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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丧礼与空地

丧礼与空地
作者:涂草     文化视野论坛

空地

  万菊她爸可能死了。
  父亲低声沉吟了这么一句。突如其来的,听语气却又像思量了许久,令狗子摸不到头脑。
  狗子是个十足的懒鬼,正午十二点才舍得从被窝里,探出那颗一天到晚都混混沌沌的脑袋。起来时饭菜已经和往常一样做好了,他一推开房门,就闻到了香味,加上冬日里难得的灿烂阳光,心情舒畅极了。可家里却出奇的安静,没有电视的声音,也没有父亲吱溜吱溜喝粥的声音。
  狗子睡意惺忪地眯起眼向窗外望去,被积雪冻得像刀子一样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在灼痛中,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影子,有几分不真实,但能判断出那是父亲。
  他好奇地拢了去,发现父亲正呆若木鸡地靠在厨房阳台的玻璃窗上,往外看着什么,聚精会神。顺着目光看去,可楼下院子里,除了一大片洁白的积雪和几个孩子玩耍的身影,再无其他。
  狗子扭过头,困惑不已地望向父亲。父亲竟然没有发现他,完全看出了神,若有所思,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像。
  父亲的神情显得悠远,安定的,淡然的,可唇角松弛的肌肉,却又在微微颤动。一抹光线从正面打来,拥挤的皱纹呈现出清晰的纹路,此刻,整个神态又变得怪异起来,带着莫可名状而意味深长的忧伤。
  那忧伤被绒黄色的光线,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氤氲,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冻僵了,令人不寒而栗——狗子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撞了父亲。父亲被吓着了,一颤,回过神的眼中还写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爸,看什么呢?
  哦,院子里的那块空地。万菊一大早铲出来的。
  狗子一愣,仍然没听明白意思。
  父亲不再理会,独自盛了饭,去客厅开了电视。这时家里终于又响起了唱歌跳舞的声音,热闹起来。
  可狗子的两只腿,却不听使唤似的,动不了了——父亲的谜语,像古希腊女神的眼睛,定住了他。又像一个迷宫,把狗子推了进去,却不告诉出口,令其深陷困境——万菊铲雪和她父亲即将死亡的可能性,有什么关系呢?
  狗子再次把目光投出窗外,这才看到了起初没有注意到的那块儿空地。它就在厨房玻璃的正下方。被铲起的积雪像小山一样围绕着它,很有几分圈地为营的意思。空地被阳光照的一片明亮,打了蜡一般光滑,冰面一样。它的形状很不规则,不是方的或圆的,却又十分周整,两侧的弧度十分对称,上面突出去一部分,是个葫芦形。
  看了许久,他最终没能看出什么玄机。唯一奇怪的是,孩子们都受了约法三章一样,心心相印的,谁也不去践踏那块儿空地——无形中,它竟成了一处禁地。
  不过,实际上,这个问题也没能纠缠狗子多久,很快,肚子的饥饿,瞬间就彻底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转身离开时,狗子不忍瞥了最后一眼——它像一面镜子,倒印着楼房的影子,朦朦胧胧的,某个厨房阳台上,还站着一个人影,辨不清是谁,像父亲,也像狗子,或者,是万菊或她那将要死掉的父亲?
  万菊她爸死了。
  其实一天下来,狗子差不多快把那块儿空地给忘了。
  那个谜,狗子只能理解成一种极为荒诞的逻辑,它并没能使空地就此在意念中变得特别起来。空地对他而言,显得那么举无轻重。可没想到的是,傍晚时分,父亲竟然再次神神叨叨地提起了它。站在早上同样的位置,夕阳正缓缓落下。
  狗子注意到,父亲此时去掉了“可能”两个字——这意味着,那种在他看来完全不搭弦的逻辑,现在在父亲的意念里,竟然衍变成了一条定论——是一件必然发生或已经发生的事实。
  然而,今天整整一天,除了出了太阳,并没有和这个冬季先前的任何一天有所不同——楼道的邻里们,没有传开万菊父亲将要或已经故去的消息——这时,狗子才番然醒悟:原来,困惑于脑中的谜团,并不是来自万菊和她铲出的空地,以及那位不知何时会死去的父亲。
  可他没有再继续深入地探究——或许,父亲只是整个寒冷的冬天在家里被闷坏了。
  又一次看到空地,完全是无意的——狗子坐累了,站起来,扭一扭臃肿的身子。窗外已经一片漆黑,尽管如此,只是那么随意一瞥,却让他一眼就看到了它——怔住了。
  在夜晚的笼罩下,空地弥散出一股异样祥和,浓郁而神秘的气息——它和白天的情状是完全相反的:白天时,它的明亮,反使周遭的积雪变得黯淡,而此时,白雪在居民灯火和晴朗夜色的光照中,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独特的红色,色彩强烈而绚目,空地则沉浸到一片比夜晚更加漆黑的黑暗之中。
  那么一块儿葫芦形的黑暗,犹如兀立的礁石,又似在晕红的雪地中,挖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地洞。窗口就像丛林里的某个空隙,狗子的眼睛露了出去,闪闪发亮,蹦紧了每根神经注视着洞口,既兴奋又耐心地等待着什么,或许有一只猛兽在里面蛰伏,或许没有——空地此刻是不可窥测的,比无垠的苍穹更加充满秘密。
  狗子在深刻的沉寂中闻到了一种味道,清新的,厚重的,抿抿嘴巴,像泥土,但又没有那么鲜活,是一层烟,他的身体似乎都随之晕眩起来——这味道更像一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的,带着棺材里的小鬼们所特有的陈腐,溃烂不已,竟然发酵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香气——它揪住了狗子的心,猛地拧了下,疼痛难忍。他往后退了一步,险些摔倒,捂住胸口——“墓地”——这个词措手不及地在狗子脑中浮现出来,一惊,快要叫出声。他冲到窗前,瞪大了眼睛——是的,实在像极了。它就是电视上经常可以看到的,那种被挖掘出的古墓的形状。
  狗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胸口抑闷,冷,打了个哆嗦,赶紧钻到被子里去了。
  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亲眼看见万菊在清早铲出了那块儿空地。初晨的阳光却比正午的光线更加明亮,镜子般的空地中,倒印着站在厨房阳台上的父亲,面容清晰,神色忧伤。狗子出现在万菊面前,惘然若失地问了一句:你爸是不是死了?

丧礼

  又有人死了。
  万菊没有看到,但通过吵闹的声音,她极不耐烦地断定了这件事——天还未亮,前面的居民楼下就传出恫人的哭声,悲切而苍凉,一群人沙哑了声线,像一阵从沙漠上刮来的风。万菊躁乱地在被窝里扑打起脸,似乎床上真的布满了沙子。她坐了起来,把枕头往地上一摔,垂头丧气的,嘴巴一噘,嘟哝了一声:又要好几天不得消停了。
  在万菊几十年的成长与生活中,不知见证了周围邻里家的多少位老人的离去。红白喜事,都是大事,大庆。小时候,便懵懵懂懂地趴在窗台上,望着楼下扫出一块儿干净的空地,搭上棚子,摆上桌椅,灵柩置于正中,搁上老人的遗像,旁边靠着华丽的花圈。
  最热闹和隆重的,不是大鱼大肉款待前来追悼的亲友宾客,而是请个音响优良,唱功出色的班子——在灵棚旁再扫出一块儿干净的空地,置好乐器,大号音响一开,随着点歌单的呈送,歌者就开始洪亮地唱了起来,从流行歌谣到地方戏曲,样样上手,字正腔圆,像一位技艺精湛的艺术大师——整整三天三夜。末了,休息的当儿,一般凌晨和清早太阳出来之前,还要鸣上几挂炮仗,辟里啪啦的顿时就印红了天。
  少时万菊还会因为好奇,看个热闹。后来,日子久了,次数多了,年纪长了,便十分厌恶起周围邻里家的丧事。常常是夜晚即使用棉花塞住耳朵孔儿,都仍然难以入睡。
  烦死人。人死都死了,搞这么热闹——那死了的人还能知道?
  中午吃饭的时候,楼那边的场子已经搭起来了。人声喧哗,脚步杂乱,一团乱了阵脚的蚂蚁一样。万菊一边给父亲盛饭,一边发起牢骚。父亲望了她一眼,不是很明白。
  父亲是这个冬天才被万菊接到城市里来的。老家穷,老人至今还未见过大场面的丧礼,万菊母亲去世时,就是在山上随便挖了个坑给葬了,连口棺材都没落的起——万菊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孩子多,便过继给了没有子女的,住在城市里的姨妈。
  父亲喜欢看戏,过去最难得和高兴的事儿,莫过于赶十几里山路,去镇子上听戏班子唱戏。楼前热闹,老人已经纳闷了一上午——难道,四处高楼林立的繁华都市,也会有人搭台唱戏?
  万菊与家人没多少感情,现在父亲投靠了她,总是畏畏缩缩的。尽量不说话,多做家务事,像个年老体衰的男保姆。今天见万菊脸色不太好,心里虽然揣着忐忑的悸动,有条虫子爬似的,可不敢问,只能时不时地抬起眼,怯怯地瞅瞅女儿,活像家里那条时常卖乖的哈巴狗。
  万菊终于察觉出,父亲眼中如水浮动的心思,停下碗筷,瞪了老人一眼。
  又想听戏了是吧?电视里不是有么?——我告诉你,那不是戏班子搭台,是有人死了——你知道“有人死了”是什么意思吗?办丧事呐!
  父亲被万菊的冰冷哽住了喉咙,像嘴里的饭是一颗颗冰砾子,摩擦的咯咯直响。他收回眼神,手里的筷子打起颤。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无所适从。
  万菊看着父亲哆哆嗦嗦的样子,定了口气——既厌恶又怜悯。语气软了下来。
  爸,你要想去看,就去看看吧。外面雪下那么大,冻着了我可不管。
  父亲微微抬起头点了一下,脸上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笑容——想开心地笑出声来,放不开,露了一半儿,另一半儿又拌着饭,咽下去了。
  鹅毛大的飘雪已经在黑色的灵棚上积了厚厚一层。人们手忙脚乱地四处张罗着,逝者的直系亲人靠在灵柩旁哭泣不止,任凭他人做着无力的规劝。还有些无关紧要的人站在一边,说话和抽烟,神情默然——没人发现,离棚子不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位毫不相干的老人,个子矮小,穿着女婿的旧衣服,缩在墙角,出神地向这边张望着。
  老人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没能等到唱丧班子的到来。他有些失望,但又好象不是因为没听到戏。
  在漫长的等待中,老人渐渐发现,自己已经忽略了看戏这件事。这个下午虽然漫长,却不显得聊耐和空寂——他把自己也融到这场丧礼中去。他幻想着自己该在怎样的位置:哭泣的人,漠视的人?也许,走过去,说声自己是逝者生前的朋友,还会混顿丰足的饭局。
  一袭风把雪花吹进了脖子,凉丝丝的。老人用手捂住嘴巴,咳嗽起来。
  隔着一片斑白的屏障,他看不清对面遗像上的面容。但当他看到那个漆黑的像框时,心中一亮——老人觉得找到了自己适合的位置。接着,他的心却又一沉,像装了个秤砣。
  老人大口呼了口气,吸进许多雪粒,梗在喉咙中间,发不出声音。鼻子却一酸,红了,“嗯——”地沉闷出了一声。他用力咬住嘴唇,沁出一层暗红色的血液——滚烫的浊泪淌了下来。
  大雪在晚上停了,父亲没有吃饭。呆呆地站在厨房玻璃前,灵魂出窍般地望着外面的一片漆黑,一言不发。
  万菊开始没有在意,但等全家都吃完饭,收捡完毕后,见父亲仍是回来时的模样,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她走过去,用力推了父亲一把。
  干什么呢?怎么了?
  父亲转过脸,第一次从正面与万菊对视。面容一半浸到黑暗里去,另一半嘴角轻轻颤动。他叹了口气,像雪一样落在万菊心上,令她感到,周身突然被一种莫名的冰冷和恐惧所侵袭。
  爸,你到底怎么了?
  父亲从阴暗里走了出来,这才看清他的整张脸,阴郁的,凝重的。干枯的眼睛里流露出深渊一般的绝望。他的嘴巴半张着,艰难地呼出热气——带着意味深长的忧伤,盯住万菊的眼睛,一动不动。
  万菊被看傻了,也说不出话。客厅里还能听见丈夫和儿子嬉闹的声音,厨房却像另一个被完全隔绝的世界,一片静默。
  许久,许久。
  父亲握住万菊的手,对着楼下的一片洁白,声音喑哑地说:如果这个冬天我不行了,你就去院子里铲一块儿空地出来。
  父亲的话像一团浓烈的烟尘,扑打在万菊的脸上,她被呛住了,喉结阻塞,出不了气,连连退步。
  万菊捂住胸口,慢慢地缓过了气。她见了鬼似的,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父亲怪异的神色——眼中不禁渗出一层浅浅的迷蒙。
文学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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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哟,等有空了再来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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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地是个象征,那丧礼呢?

问好搂主
好像走了很远,又仿佛回到从前,是唤起还是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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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意深深,不太好评,那偶就浅评吧,莫怪。

人的一生有许多“戏”,但对万菊父亲来说,他也向望这最后的一场戏,也能如邻家那般走完最后的仪式。文写得含蓄,留下了回味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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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来问好。空再仔细欣赏
十年磨刀,一朝杀人.
生命的方式只有两种,燃烧或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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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篇《丧礼与空地》,我想说说自己的想法。其实这篇东西,我自己觉得还是比较“浅”的,还没写进去,这有个语言力量的问题,我还没那个能力,得练。但从整体上,我觉得基本有了点我想要的那种“意思”。
我自认为这篇东西的趣味重点不在故事和叙述语言上。它在保留了心理挖掘的同时,主要在整体结构和内部秩序上。
先说结构,这里有两个时间。——在事件发生的自然时间的先后上,放在后面的却发生在前。我把这个时间叫“客观时间”,但是却又只能这样倒着安排,因为符合“认知时间”。——“空地”是“丧礼”的“引子”:1.办丧礼需要扫出空地;2.而反过来,空地却又因为丧礼而存在——在我看来,这是一种颠倒了自然时间却又符合思维逻辑的安排。另则在那种实体思维符合度上,我摸索着一种看不见的纽带——两件事毫无关联,但又“心意相通”,两个老人同时产生了对死亡的思考和哀伤,而子女也同时产生了不解——“丧礼”所反衬出的死亡的悲哀,只有临近死亡的人才能体会,而“空地”更加像个洞把那种悲哀沉入到更深的地方去。——一个共同的话题,牵动着莫不相干的人。——于是,我觉得这种努力是进行着一种对现实的秩序重组,挺有趣的。:)
文学是什么?——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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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好楼主!!!!
战胜自己是坚强的,战胜别人是优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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