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上命运的女子
作者:斜窗 文化视野论坛
SIDE晓余:
九月在溃败的年华里安然入睡,我是一只蜘蛛,躲在窗外,悄悄地吐着丝,也许那一缕一缕的憔悴终将与我错开,也终将阻隔着一条让我不敢靠近的曾经。然而在不得遗忘的这一端,我只能够哼着没有头绪的调子,做一只多足昆虫,遥望上帝将我抛弃的眼睛。我的步伐很慢,但是现在却足以让我安心,因为没有人愿意朝着我的方向将我追赶。
你瞧,只有我的脚印,像一朵四面八方来不及逃遁的花。此时,路是我的。终于是我的了,受宠若惊,哑然失笑。我已经走出了那些疲惫,暂时休养,水珠打在我的网上,没有人可以嘲笑。可我还要继续将嘴角上扬,爬到危险的高处,指着你们的鼻子说,我已经可以幸福。
我拉着那个足足大我36岁的男人的手,说请带我回家。那是我自己织的网啊,我要在那里安睡,不用担心自己醒来的时候再次闻见被遗弃的潮湿,那种青绿色的味道已经彻底将我打败,我必须在自己还能够站起来的时候赶紧地逃,远方在河的拐角处等我。
在我的逃亡路上,一切都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挂在客厅墙上的三个人合照,在嘲讽中呼啦地就掉进了我期待已久的漩涡里,我可以看见三个人的瞳孔变大,嘴巴惶恐地张翕,我知道他们在呼救,喊着谁的名字呢?无所谓了,我在织我自己的网,没人会模仿救世主的模样,只能是眼睁睁地看着,只能眼睁睁地等着,那种滋味就像他们当初将我遗弃一般——在已知的伤感里徒劳地挣扎。
三个人的合照里,果然没有我。
走到拐角处的时候,身后还是没有挽留的声音,我离开了,如意料中的顺利离开。我没有回过身去,只是停下脚步,抬起头,笑着问我身边的那个男人,你叫什么名字?
那一刹那,我感觉到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狠狠地往他的手心里嵌,然后用他极其不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三个字,我并没有听清楚,但我也没有继续追问。我恍惚中感觉他的手又加大了力度,我却丝毫不知疼痛。放心吧,我不会逃的,我终于要回家了——这是我走进那个房间前说的一句话。然后那个男人就倒在了床上,打着很响亮的呼噜。
而我,继续站在离陌生窗口2米的位置,织我那已经不知道时日的网,一针一针,似乎真的很像我的家。
在我重新意识到事实的位置时,我已经看到一片昏黄色的叶子染上了小屋的眉梢。我小心翼翼地走进那片叶子里,离窗口的位置越来越近了。我已经很久没有站在窗前了,惟恐那惊鸿未定的一瞥,自己的脸就会被写上与另一个女人有关的名字。
十多年来唯一一次尚且还算清晰的记忆——与那个女人有关。她似乎是第一次牵起我的手,尝试着带我走进人群。一路上,总会遇见她熟识的人,并且一个劲地问同一个问题。
这个孩子是谁?
那个女人一边抓紧我的手,我可以感觉到她掌心那恣意的汗液不停地淌,然后一边故做镇定地说,这是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
她长得跟你真像啊。所有的人都在末尾添加这么一句话,然后带着极其明显的猜疑凝视我们的逃之夭夭。那一年,我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冤家路窄。
于是,开始有了仇怨。
我总在想为什么一路上总会遇见那些自以为是,并且多嘴的人?最后得出了一个可以让我感到宽慰的答案,人总是狠不得别人或生或死,只有生死惨杂各半,才会让彼此大快人心。再往后的日子,我开始企图用同样的方式来追求一种快意的报复。
我惶恐不安并又不自觉地认为理所当然地度过了那个夏季,那个我曾站在六楼的阳台,狠狠地往下摔花盆企图唤醒的夏季,那个我曾疯狂地挥动一把带着铁锈的刀的夏季。我不甘,在我被送进劳教所的时候,我依然带着我充满仇怨的心,依然企图在某个无人看见的夜晚,将刀狠狠地插进自己或者他们的胸膛。
可是最后,我开始更换自己的决定,这比我妄图更换自己的命运来得简单。我要自己活得很好,很好,那些被你们破坏掉的童年以及我一点一滴的梦,我都要一把一把地以你们的幸福为代价,将自己的命运弥补。
SIDE念子:
那年的暑假,我十四岁,家里来了一名不速之客,我并未对她表露太多的热情,因为她恨我,或者说恨所有的人,那种从骨子里流露出来的仇恨常常让我感到恐慌,以致于那个暑假的前夕,我经常在深夜里被诡异的梦所惊醒。
她才十岁,那些目光却炯炯地将人灼烧。她从不主动说话,我们问一句,她才答一句,那种受了委屈似的口气,却从她的目光里看出了另一种滋味,是什么呢?不平?愤然?哀怨?我甚至开始相信人有前世,偷偷地躲过孟婆汤,在今生的日子里,弥补前世的不平等。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晓余。
那你姓什么?
她抬头看着我,摇了摇头,过了许久又自顾地说随便了,像是自我解嘲。
妈妈告诉我,这是一个远房的小表妹,放假了在我们家待一阵子。妈妈说这话的样子,让我想起幼儿园的小朋友偷拿我的文具盒时的表情。
为什么我们不可以撒谎?
晓余说因为撒谎的机会已经被大人剥夺了。
现在想想颇有道理,而我那时候一直不明白的是,十岁的年华在晓余的脸上竟然挂着皱纹尾巴上脱离不掉的尘埃。我想她可能是待在屋里太久了吧。暑假足足两个月,她都没有走出过自己的房门,包括一天三餐,都是由佣人送去的。而我去她的房间找她的时候,经常可以发现她在离窗户约莫两米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向外张望。
我走到窗前,往外望了望,一切如常。我转过身去,她已经静悄悄地坐在床上,低着头。
你在看什么?
她抬起了头,目光又转向了窗外。然后用很缓慢的语调问我,外面到底有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问我问题。
没什么,跟平常一样。
平常又是什么样子的?
她如此这般地问我,让我恍然,而她却笑了,极其别扭的笑,丝毫都不适合她。
此后,我们开始了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她恨我,这一点我依然能够感觉得到,只是我习惯忽略一些太刻意的东西。我偶尔找她说点话,她也依旧如故地做简单的回答。我能够更深切地感受到的另一点就是,她让我待在她身边不断地说与她生活无关的事情,只是为了排遣她小屋一般的孤独。
直到暑假结束前夕,她离开的时候,她对我家的一切都不曾有过怀恋。我看着她一直一直向前走,没有任何准备回头的预兆。
天开始下雨的时候,我听见妈妈在喊我的名字,念子,念子,在那时听来充满了宠溺。
下雨了,快回屋吧。我转过身去,看见妈妈的脸,竟然和晓余的十分相似。
在一个午后,家里来了客人。晓余依旧躲在楼上,妈妈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的身旁。我记得那个客人当时是这么说的,这是你家的孩子吧,长得像妈妈。
晓余说从一个人的外貌可以看出一种未得肢解的连带关系。
这个暑假充满了疑问,我开始有了一种新的习惯,站在离窗口两米的位置,踮起脚尖向外观望——什么也看不到,除了挡住视线的墙。
其余的,就像她来之前一样安静。而似乎她来之后生活也同样一片安宁。她无声无息地与我们共同生活了两个月,我们只能在她的房间里看见她的身影。我曾经不止一次地看见她走到门口,又惶惶地退了回去。
夜里醒来的时候,我路过她的房间,听见妈妈的声音,你最好不要随便出门。另一端牵着晓余的沉默。
我觉得这个世界充满了故事,充满了萧条或者冷漠的片段,然而我却未能体味,尽管我可以表示理解。等待那些尘封很久的东西突然在我面前打开的时候,我却没有多少惊讶,一切都很平淡,意料之中或者意料之外,反正都是需要发生的。
而发生的日子是在我二十岁的时候。
SIDE晓余:
你在干什么?那个大我36岁的男人惊恐地问我时,我正坐在窗口,双脚不停地在窗外晃啊晃啊。
你醒了?
你给我下来。
我乖乖地侧过身子,把左腿抬起来,血红色的拖鞋一不小心就从七楼掉了下去,我俯下身正准备看一看那悲鸣的惨状是否也会昭示着我的未来,而那个男人就一把把我抱了下去。
这样很危险,你懂吗?
我点了点头。窗外的风景果然很好。
我曾在很多地方辗转过,这里是除了劳教所以外,第二个让我心安的地方。心安地像我使劲地砸那个住着别人的相框。我践踏他们的微笑来宣告我的无所顾及。看他们惨白的脸,缩在破碎的杯子里不敢出声。
嘘。我试图让一切安静。
我在别人的视野里狠狠地踩碎自己的脚印,就像掐灭那刚刚点燃的烟。我要睡一个完整的觉,在天亮之前,千万别叫醒我。
然而我醒来的时候发现,我竟然依旧拥有记忆。我用尽所有的气力遗忘,越遗忘就越刻骨铭心。怪不得有人说,遗忘是最容易的纪念。
我该怎么称呼你?我问那个男人。我不习惯总用三十六这个数字将表述我们之间的关系。以前我经常被迫地闯进别人的家里,然后喊那陌生的屋主人为阿姨或者叔叔。他们会对所有的人说,这是我的远房亲戚。
随便。这个男人许久吐出这样的字眼,他说只要你喜欢就好。
我很满意这样的答复,我仿佛拥有了自己可以主宰的东西。这种主宰的欲望,又开始不断地引起我差点就要忘却的过去。
你的名字?男人开始问我。
晓余。
晓余?
恩,意思是:随时都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说完这话的时候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一根烟猛抽。
给我烟。
男人把打火机以及装着烟的烟盒扔给我。我开始重新投入我的肆无忌惮。横着走完每一条巷子,然后冷眼旁观,看别人在生死间挣扎——那是久违的快感。我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
你的爸妈呢?那个男人问我的时候,我把打火机往他身上砸去,然后把烟扔在干净的地板上,拼命地踩。
生儿子去了。
男人便不再说话了,只是走到窗前,向外探去。似乎企图将目光覆盖在我曾经滞留的寻觅上。然后回过身来无动于衷。外面的世界对于他们而言一无是处。而对于我,到现在才可以算上一种满足,那挂满灰尘的窗台上留下我那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是一种奢望。
得到太多了,便开始不懂得珍惜。甚至于屏弃。
我记得那个叫苏念子的女孩,也和这个男人一样,探望对于她来说无谓的窗外的世界,然后回头告诉我说,外面什么也没有,和平常一样。我并不懂得平常的样子,一切如旧地空虚。我被笼着一层空荡荡的躯壳又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被抛来抛去,苟且地存活到了现在。
我被不断丢弃与不断在他们所谓的安置中丢弃,我很累,我需要反抗,我做他们口里一本正经的“离经叛道、有损家威”的事情。然而他们到死都不会明白,我根本没有一条可以另外选择的“道”,除了离开,我没有能力做任何其他的事情,“家威”?我一直都没有家,现在有了,只是永远也不会和他们的家重合在一起。
各走各的路,一切还可以继续平静。
我一直在想上帝为何如此吝啬,只给了我们一张票。并且让苏念子捷足先登。
你姓什么?
不知道。其实那时候我很想大声地告诉她,我也姓苏。只不过那些人一样的制度在鬼一样的人的实施中说,每家每户只能有一个孩子。
既然只能有一个,那为什么要有我?又为什么不先有我?
SIDE念子:
韩呈开始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以女孩的敏感度知道了我们接下来的路也已经不长了。
当我见到他身边的那个女孩时,我开始愣住了,她的左脸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刀疤,伤口有点外露,仿佛是一只眼睛不停地窥探着四周的声音。而她自己的眼睛里却是无底的洞,里面装满了沉甸甸的仇怨,掠过一切都看似没有痕迹地将人撕裂。之后,我又开始做噩梦了,就像当初晓余来我家的时候一样。
而韩呈身边的她,很不凑巧地也是晓余。六年,不算太长,所以事情开始转过身去。
我是个不喜欢纠缠的人,所以我和韩呈的关系就这样没有来由的瞬间断开了。他没有给我解释,我也不会乞求得到一个没有意义的答案。甚至于我们见了面还像朋友一样打个招呼,而身后的表情全都变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从大一开始到现在,才一年。然而并不能说明什么,况且我是个不相信时间能测量情感的人。但是,有一点,我却始终难以明白。纵使是短短一年的情感,怎么敌不过他和晓余的一天?
后来,我知道这是个预谋。
一个月以后,韩呈又成了孤家寡人了。他回头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了陈围。其实,我也是个坚持不了的人,一个人毕竟是寂寞的,并且我那时候也已经忘记了去思念,四周都是苍白的,难得可以走来一个人,并且不需要我来防备。于是得出结论:天长地久是在情感拥有的时候便可以天荒地老,失去的时候管它哪个春夏秋冬呢。一路上,我跟着自己的感觉走,没有任何阻拦,在和韩呈分开以后,我突然觉得我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暑假回家的时候,我带上了陈围。爸爸和妈妈并没有多说什么。我和陈围一样成了家里的客人。夜很深的时候,妈妈来我的房间。那情景像极了六年前暑假的夜晚,她悄悄地对那晓余说,你最好不要随便出门。大概这样才有了那个寡言的封闭女子吧。她已经十六岁了,已经有能力带走曾经属于我的韩呈了。
妈妈的手摸着我的脑袋,却被我甩开了。我突然厌烦自己做一个乖孩子的生活,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只能够听从,包括他们显而易见的谎言。我甚至在想,我失去韩呈难道仅仅是因为情感的远离吗?我想我需要手段,女孩的手段。
我曾经做一个乖孩子所取得的回报就是:得到所有我想要的东西,当然那些都是物质的。
我实在很难忘记,那个已经近乎毁掉容貌的晓余牵着韩呈的手从我面前微笑而过的样子——戏谑、挑衅、讥讽。她已不再是她,我也不能是我。
念子,你变了。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我竟然有些许的欣慰,对,我开始改变了,而这正是我的目的。这个世界确实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美好。老莫在他的《人生》里说,世界也不会比我们想象中的糟糕。很遗憾,我从来没想把生活想象成何等模样,那些我失去的以及伤害到我的,统统都是突如其来地将我袭击。也许,我应该早早地和晓余一样,离开,站在那个距离窗口两米的位置。
我需要的不是安全,安全的生活已经将我的希望彻底的给捻灭了,我要得到,包括侵略。
妈,如果没有我,会怎么样?我开口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看见妈妈悚然的表情慢慢转化成惊愕,然后又变成当年那个撒谎的大人,她指着晓余说,念子,这是你的远房表妹。
我想没有我的话,你和爸也一样会过得很好,或者说过得更好。
念子,你怎么这么说?别胡思乱想了。
我不想读书了。
什么?
生个女孩终究是泼出去的水,读书,对于你们来说,付诸在我身上,简直是浪费。
念子。
念子?对,你们思念的不就是一个儿子吗?这个地方我厌倦了,到处都是封建旧式的墙。妈,你难道还要继续这样替那个男人维护吗?
够了。门被重重地推开了,爸爸进来了,那个伟岸的男人现在已经不再了。
SIDE晓余:
这就是命。除了抱怨,我无话可说。该发生的东西似乎没有必要去逃脱。
冤家路窄,必然聚头。
晓余。
男人出去工作,我便一个人游荡到街上,竟然会有人喊我的名字。好事是不会轮到我的,所以我一直向前走,滞留的步伐只会更容易地让人抓到把柄。
晓余。
该死的东西,我加快了步伐,可是那个人还是挡在了我前面。抬起头——带着些许过去的面孔,我企图找到他的名字。可惜结果只是四目相对,他很英俊,然而目光咄咄逼人,仿佛要将我心底曾经停留过的全部给挖出来。
你是谁?
你别装做不认得我,我已经找了你整整一年了。
可我真的不记得你了。我转身便走。一年的寻找就在这里自以为是,男人总把自己的光阴看得重要,显然是要找我来还那笔青春损失费的。
晓余,我是韩呈。
韩呈,这个名字似曾相识。我转过身再面对他的时候,发现他嘴角的一丝微笑——让我难受地想要给他一巴掌。
我习惯回头看了,习惯回忆我曾经的点滴,然后报复。只是我一直没想到我报复的结果会给我的曾经增添更多的记忆。太多所以太累。这个叫韩呈的人便只是我十六岁青春的一段小插曲,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幼稚的阴谋吧。苏念子在那一年就是这么输给我的。
我说韩呈,你何必找我呢。瞧我的这张脸,有几个人能够不去做任何的揣测?大家都是爱听故事的,所以不惜伤害到别人。故事真的很美,我一刀擦出了很多的血花,溅满了瞳孔里的那些人唱戏的影子,你们散场了,我还得停在那里被逼迫着回味。我现在这张脸终于可以不再和那个女人相似了,可我依旧没有办法回去——命。
有时候我觉得世界上眷顾的东西实在是在不断地错位中,我的精神以及思绪都尚且完整的时候,他们却不要我,把我送到了一户又一户人家,给我解释什么叫做“寄人篱下”。而在我有了一道难看的刀疤以后,我做什么都开始得心应手。好多人都开始变得高尚起来,顿时不再注重我的脸,所以我轻而易举地抢走了站在苏念子身边每一位优秀的男人。
苏念子很有眼光,或者说在她那样的生活环境下的人也更有机会走上更高的一层空间去选择以及寻找。
他们都有一样的洞察力,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胜过苏念子的,只是我赢了。即使我是在博取他们的怜悯也好,总之我是赢了。这些都是报复,刚刚开始的报复。
可是报复以后,他们都回来了。韩呈是第一个,仅仅是一个开始。
他们不会说还记得我,只会指着我左脸那道长长的疤说,我记得它。
我已经是个被写上印记的人了。
接下来我遇见了陈围,无心地遇见了,并非寻找。所以找不找都不是问题,命运安排了,会以不同的形式完成他的诅咒。在酒吧里,还逢见了苏念子,早已不同当年。
SIDE念子:
所有的东西都干净了,包括粘在我身上的也都被洗干净了。我开始重新回到了安心的状态中,并且不被蒙蔽。
爸爸让我滚。我想我终于沦落到了和晓余一样的田地。他们要的是儿子,可笑。我没想到我安心待了二十年的家,竟然只是一堵落俗的愚昧思想畸形围成的一堵墙。而我的妈妈,像是一个受气的孩子,依旧听着指挥。指一个方向,她走一步。
离开的时候,我去了晓余当年住过的那个屋子,现在是我们家的小保姆住。历史划过的痕迹竟在这面目全非的摆设前依旧感受得彻底。床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我还是站在离窗口两米的位置,轻轻地踮起脚尖,向外看去。竟然能见到些景象了。确实,六年的时光,我已经成长,人事皆非,包括我已经有能力离开了。
于是便辍学了,开始跟陈围一起混日子。
离开的同年,我的生日。我许了个愿——也是最后一个,以后就不再有生日了,我说我要当一个没心没肺的孩子。我还是保存一些希望的,所以我依旧想当一个孩子,越是成长越是要面对更多的事情,比如真相。而当下,我需要生活。所以我跟着陈围在一家酒吧里当歌手。
那里的空气我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开始适应,之后就开始将自己也投入进去。我需要跳出一个圈,然后再掉进另一个圈里,学会对一切都得心应手。男人就成了信手拈来的玩具,谁说女人比不上男人,在诱惑下,男人终究是要受摆布的。我和陈围依旧一起,尽管他有更多的女朋友。他常常会习惯性地在遇见我的时候问,生活是否还适应。我总说很好,一切都很顺利。于是,我们擦肩便算做一段结束。其实,他也是一个阴谋,这点我知道。
当阴谋适合你的时候,你不妨尝试着走一遭。将错就错。
没心没肺的日子开始以后,我就养成了捅娄子以及拆穿事实的习惯,毫不懈怠地将每一张脸的皮给撕掉。然后看着它们流血。
在酒吧唱歌的时候,我认识了很多男人,看见他们的时候我会想起我大学两年生活里所经历的几段插曲,不是那种可以看出鲜明反差的感觉,恰恰相反,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衣冠楚楚。
陈围,你知道苏晓余在哪吗?
苏晓余?
对,也就是那个没有姓氏的晓余,难道你不知道她姓苏?
哦?陈围思索了片刻,捻灭手里的烟问,你说的是那个左脸带着刀疤的女孩吧。
我点了点头。
她说她姓余,叫余晓。至于去向,呵呵,现在大家都是自身难保了,谁还管她啊,大概是跟那个老头跑了吧。
老头?
是啊,一个阔老头。
她给了你什么好处?
恩?陈围重新点了根烟,吐了一个很大的烟圈,叹了口气才说,念子,你知道这事?
当然。
你们俩可真像。陈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她如果二十一岁了,大概就长你这样。
她没告诉你?
什么?
我可是她亲姐,可惜——不太熟。难道她没告诉你,你就替她干事了?
你们什么关系不重要。你知道了怎么还跟我来这?
成全她也成全我。
陈围又灭了烟,再点燃一根,总是一副败家子的作风。念子,生活还习惯吧。
很好,一切都很好,你以后就别再问了,好或者不好,我都得继续待下去,否则我还能干什么?
晓余的阴谋到底是否成功,我的人生似乎确实被毁了,然而却颇有一种君子坦荡荡的感觉。有点事情过于明白了,便难以说出口。
SIDE晓余:
余晓。
陈围喊我的时候,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命运所禁锢了,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谁——数上百遍,我说我不是苏晓余,那是在抽自己的伤口。
陈围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身边的韩呈,我没有能力让他离开,只有能力让他来。我终究是失败的,我拉上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与我同行。我已经是在黑夜里了,影子和我的世界糅合在一起。
成全你也成全她。
当我知道苏念子是因此才心甘情愿地按我的计划堕落时,如醍醐灌顶,我醒过来了,发现我的仇怨多了一个错误的分枝。她和我一样,因为无罪而罪恶。SIDE晓余:
余晓。
陈围喊我的时候,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已经完全被命运所禁锢了,我常常忘了自己是谁——数上百遍,我说我不是苏晓余,那是在抽自己的伤口。
陈围向我走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身边的韩呈,我没有能力让他离开,只有能力让他来。我终究是失败的,我拉上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与我同行。我已经是在黑夜里了,影子和我的世界糅合在一起。
成全你也成全她。
当我知道苏念子是因此才心甘情愿地按我的计划堕落时,如醍醐灌顶,我醒过来了,发现我的仇怨多了一个错误的分枝。她和我一样,因为无罪而倍显罪恶。然而我不想同情她,她若是真和我一样,摆脱不了命运,那么也一定不会接受别人的怜悯的。我们要嘲笑,大声地嘲笑,讽刺所有被讽刺的,以及等待被讽刺的。
其实浑浑噩噩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我们都没有能力诠释。我仿佛在死的那一刹那将苏念子一并拉进了深渊。她本可以在那个男人的虚伪以及那个女人的服从中似乎很幸福地活下去,然而我硬是把真相撕给她看——瞧吧,你和我一样。
我在忏悔吗?
苏念子说我没有这样的必要,因为她这辈子该得到的,以及能够得到的已经算是完美了,她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并且还可以泰然。
然而我不能。当我和苏念子站在同一条路上的时候,我是不习惯的。我们平等了,居然平等了。一直都是我自己张牙舞爪地织网,把自己挂在房顶上窥视她的幸福——即使是假的。
如果我们还有利器可以报复的话,请把矛头指向那。苏念子指着那张很久以前的全家福——我一直憎恶的三人合照,只不过苏念子在自己的位置上挖了一个洞。
对,他们是我们的敌人。
我对苏念子的情感就这样突如其来却又很必然地转变了,我不是一个甘于妥协的人,然而对于苏念子,我已经没有能力再产生任何嫉妒以及报复的心理了。我实在没有必要对着镜子里同样无助的自己进行任何的攻击。
可是,我们的将来?
苏念子在酒吧里唱歌,撩动人心的情歌,化很浓艳的妆。我,大我36岁的男人,以及自以为安逸的家,时不时地还要拖着些累赘,例如韩呈。
我还自以为是地想把韩呈推回去,然而苏念子不再收留了,韩呈也没有选择离开。有时候情感上的东西真是莫名其妙,当初他离开念子的时候轻而易举,没有任何的留恋,现在离开我这个满脸满心疮口的人为何还要留连?
陈围问起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他说那个老头现在怎样了?
老头?我这才意识到我和那个男人的距离仅仅以一个三十六来衡量是远远不够的。
他很好,怎么?把他交给我不放心了?
陈围还是不说话,他总是如此,说不清的东西还不如保持沉默让旁人去猜想。他是睿智的鸵鸟。时不时地转移话题。
你应该不准备带着韩呈回到他的身边吧?
当然——不会,自己找的恶果总得自己留着尝,谁叫我在报复的时候带上活的工具呢。
那就好。
你是在担心那个老头吧?我开始自觉地称呼那个男人为老头,试图撇清我们之间的关系。
陈围摇了摇头。
呵,不管怎样,他可是你爸,亲爸,而且你是他儿子,唯一的儿子,他对你坏不到哪去。
烟雾缭绕,一层又一层难以拨弄,关于亲情的点滴,总是如此迷离。
SIDE念子:
与晓余面对面地站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是惊讶,尽管我一直都做到了与她见面的准备。那场景很是熟悉,晃若很多年前,她站在我面前由母亲以表妹的身份介绍给我一般。
穿过她的肩,我看见韩呈,我竟然依旧清晰地记着他的名字,他的模样,他的表情。而他对晓余的难以舍弃让我感到极大的挫败感,我一直告诉自己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然而我终究没有能力欺骗自己,我是失败的,我的付出连别人一个流连的笑都买不起。可我还是有尊严的,所以后来晓余把韩呈推给我的时候,我拒绝了。
但是除此以外,仅仅,我仅仅只能够给自己以怜悯,我不能把恨投在晓余的身上,我的恨每一点每一滴都给了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我一直都告诉自己我们之间不会有瓜葛了,但是我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安排了,我不可以不恨,绝对不可以。
而晓余对我的恨竟然也被消磨了,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可她从不喊我姐姐,她叫我念子,她说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意味着我们不必要的降生以及失败,我们两条人命在他们的眼里比不上一个男孩,多么丑陋的血液啊,竟然在我们的身上流淌。而念子,晓余说,我喊你念子,你得永远记得那段仇怨,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我一直都记得这句话。
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生活。
于是我依旧在酒吧里唱歌。晓余跟着那个男人继续过下去,我在一个午后才从陈围的嘴里知道那个老头原来是他的父亲。晓余,陈围,陈围的父亲,他们之间也基于一种交易,类似于我,晓余,陈围之间曾经经历的那些点点。陈围用钱买来了自由,晓余用自由换来了钱。
那韩呈该怎么办?在我拒绝再次接受韩呈的时候,晓余很困惑地问我,我知道她没有任何办法,她十七岁,没有能力继续被追逐着。尽管她十六岁就有能力带走韩呈,但毕竟她有太多的不懂。
你确定你想甩掉他?并且和陈围他爸生活下去?
过了一会,我才看见晓余点了点头,我知道她想否定后者。
于是我以二十一岁尚且并不成熟的女人身份给她提了一个意见,不大不小,但是韩呈走了。
大庭广众之下,晓余给了他一个耳光,他便逃之夭夭了。男人在暗地里的追求总是不惜牺牲掉自己的尊严,包括死缠烂打,黑色的帷幔也足以包裹他们的羞耻之心。而面对外界,他们道貌岸然,衣冠楚楚,害怕自己的丑态在阳光的照射下一览无余。所以韩呈走的时候扔下了一句话——你这女人,我早就不想要你了。
那时,酒吧里有很多人,是我给晓余设计的场景。指指点点这个被抛弃的女人,然而晓余却笑了。她终于成长了,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什么是自己不想要的。她俏皮地在人散去的时候朝我伸了个大拇指。
这就是男人,虚伪。
我知道晓余说的不只是韩呈,同样也是那个封建禁锢的专制的男人。
不过,我们暂时都自由了。这是我和晓余第一次合作,换来了彼此短暂的自由以及小小的默契。
你和陈围?晓余这么问我的时候,我狠狠地敲了敲她的脑袋。那时,陈围正搂着一个酒吧女郎。
才多大的丫头呀,就胡思乱想。
是寂寞吧?否则你不会来这。
我错愕地看着十七岁的晓余,我十七岁的时候尚且在蒙蔽中乖巧地可怜地生活着——但即使这样,四年以后也可以物是人非。而现在的晓余,她敏感的双眼一直都在窥视着这个世界,是命运一开始就对她选择了羁绊,她过早地成熟,险些就要忘记她的天真烂漫了。所幸,我们之间没有继续被阻隔。
我害怕看见那个站在离窗口两米位置向外窥探的晓余,压抑、克制、我感觉她被绊在悬崖上不得挣扎。惶恐所带来的狰狞让我们的世界匆匆地扭曲,然后匆匆地打开这个结,却没有来得及梳理。
我们应该过一次没有仇怨的日子,只是一次,之后,我不可以放下仇恨,但是我也没有能力继续承受仇恨了。
晓余,咱们尝鲜去。
好,去哪?
SIDE晓余:
我知道我们都太迫不及待了。
医院的安全出口处:
你明知道她是不愿意再回去的。陈围在我面前大吼大叫,尽管我已经向他解释了很多遍了。
在我已经烦不可耐的时候,我说陈围你泄露了。
陈围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手在半空悬了一会才安静地放下,又开始一句话也不说,一个劲地抽烟。我也跟着他抽,然后一遍接一遍地吐烟圈,企图将它们重叠。
在我捻灭第三根烟准备离开的时候,陈围终于说话了。
余晓——他还是这么喊我——我是不是很失败。
我转过身去看陈围,他低着头,似乎刻意不让我看清他的表情,我只看见他在绞自己的手。他在忏悔,也是在后悔。
其实,你现在知道也不迟。
你是在安慰我吧。陈围自嘲地哼了一声。
不是。然后我不等陈围再问就推开门离开了,在最后,还多此一举地说了句,陈围,咱以后不见面了,保重。
事实上,我确实是在安慰陈围,他很失败,非常失败。
我依旧决定带走念子,即使按陈围所说的,念子永远都不想再回到那个龌龊的家里,但是我必须带她回去,善良的念子一定会恨我,但是她也会原谅我——说不清楚原因,但是我知道她会的。
我打电话回去,接电话的是佣人——不是原来的那个。我跟她说了念子的事情,并且让她转达。
大概一个小时以后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赶到了医院里。
念子躺在那里,很是安静。她没有拒绝他们的到来。那个我应该叫做妈妈的女人趴在念子的身上不停地哭,撕心裂肺般。
我在心里悄悄地跟念子说,瞧吧,他们很快就可以得到报复了。我恍惚看见了念子的微笑——傻瓜,他们不曾爱过我们,如何会伤痛呢。
可那个女人哭了,不是吗?我还看见那个男人捶胸顿足。他们活该得到报应,谁叫他们还存着人性呢。难怪说不受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把自己当人看。可惜,出乎意料地,他们竟然也是人啊。
我一边安静地跟念子说话,在心里。一边看着他们的表演。很精彩。大约过了15分钟,那个女人才从念子的身上离开,转身开始看我。
她的瞳孔放大,放大,大声地喊了一声——晓余,之后便晕了过去。
男人扶住了她,也转过脸来面对着我,你——你是晓余?他使劲地看着我左脸的伤口,企图再将它掀开。我开始庆幸,看来我的这道伤口确实发挥着很大的功效,我不再可以让人一眼便看出我与那个女人的相似,甚至于他们现在都差点不认识我了。这很安全——毁掉自己。
我回到了那个“家”里,我原来住过的地方已经成为佣人的房间了,我暂时住在了念子原来的屋里——我终究还是不如念子,她来过的脚印毕竟还是被留着的。
念子,我已经回来了。踏进门的时候,我悄悄地对念子说,一切都小心翼翼地让她知道我的行踪。但是,即使我回来了,我始终难以开口喊她妈妈,喊他爸爸,我非常清醒地感觉到这是一种极大的耻辱。而个女人常常会来房间看我,只是看我。这么多年的消磨,我们已经失去了彼此共同的语言,而那个男人,偶尔在偌大的房子里狭路相逢以外,他没有特意来看过我。他开始经常叹气,很沉很沉,听着却很让人舒服,念子也会喜欢这种声音的,我坚信。
念子被火化的时候,我见过陈围一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我没有喊他。他对念子的情感后知后觉,他是需要养伤的,念子也同样后知后觉,但是她现在可以在天的某个角落独拥一块,静静地看着陈围,以及那些我正在报复的快感。念子的肉体灰飞烟灭后的第四个月,我在那个不属于我的地方煎熬的时候,那个男人哮喘发作,没人及时递给他药,也草草地离开了。当然,没递给他药的人是我,那个女人很放心地让我照顾他。于是我将他照顾进了天堂。
他火化当天我就离开了,让一个女人收拾伤痛的残局,我想应该是个很合格的报复吧。一切都很突然地发生,他,她,他们——统统地离开了,消失了,在我的世界里,我一遍又一遍地擦他们留给我的痕迹。陈围的父亲——那个大我三十六岁的男人也同样没有逃过“突然”所带给的命运,他确实老了,那时候我还没向他告别,他却匆匆地挥手而去,这般想来,在继那个女人之后,陈围也同样受着双重失去的疼痛——但是活该,谁都活该,同样包括我。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使人为,也无力改变。
我带着我的左脸的伤口离开这个喧嚣的地方,从那长着眼睛的伤口里我翻出了很多人的模样,全部狠狠地倒出去——念子,生父,生母,陈围,韩呈,男人,佣人,路人……
路还得继续,我不得生不得死,接下来兴许还会有别的命运在某个拐弯口等着我,我怀着对念子的忏悔向它们走去,勇敢地走去。念子,我们报仇了,可是,我突然不确定你是否能够原谅我了,那场不算完美的车祸,我的导演,恰如其分地带走了你,不知道你是否疼痛,但是我们报仇了,命运——我们的命运。
[ 本帖最后由 斜窗 于 2006-10-31 21:45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