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花瓶的故事
作者:边月 文化视野论坛
一个花瓶的故事(上)
(一)
“它属于玫瑰,不属于我这老太婆。可是我太自私了,买回来就没有让它接近过玫瑰,真是个不幸的孩子。把它留下吧,不要扔掉。”老妇人对着儿孙们平静地说完这番话就撒手人寰了。大家都说,老头子悄然离去的悲痛她抗过去了,却没有抗过这个冬天。
她生前的东西不多,儿女们拿走了值钱的,剩下的有的卖了,有的烧掉了,惟独这个花瓶还留在房子里。老人临终的嘱托使它变得神圣高贵,可是大家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老人对这个花瓶情有独衷,弥留之际,竟然说起了爱情的话题,简直匪夷所思。回忆生前老爸老妈恩恩爱爱的日子,他们最终达成一致的看法:“老妈对老爸念念不忘,老爸走了,她的爱情也就走了。”
儿女们对这个神物不知道如何放置,大家持两种不同意见,一种是:把花瓶放在老妇骨灰盒上再插上玫瑰,这样既让花瓶有所属,也让亡灵宽慰;另一种恰恰相反,认为亡灵看到插着玫瑰的花瓶陪伴虚无的自己,会更加伤心的,因为她觉得自己禁锢了花瓶那么多年,应该让花瓶获得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于是,花瓶摆在老妇卧室的窗台上.
自从主人走后,它一直被放置在这里。
圆圆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柔柔地洒满了整个屋子,花瓶的心也跟着亮堂了,仿佛感觉到老人就站在自己身边,那是个慈眉善目喜欢月色的老人,忘不了她在月光下深情的低语,忘不了她把自己抱进怀里一遍遍抚摸,自己俨然成了刚出生的婴儿。。。。。。猛然,一个月前,老人临终时那一幕又清晰地浮现出来,她递给我的是怎样的一瞥啊,充满了忧伤与留恋,我的心里一下子涌出了眼泪,老人那番话我不懂,却句句融进我的眼泪里,那一刻,我想说:老人,你知道吗?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腹内空空,没有感觉更没有感情的冰冷的花瓶,可是自从得到你的抚摸,才知道自己的心空而不虚,静而有动,凉而不冷,淡而有情。
这个晚上,月光水一般泻进花瓶,它的心里又开始流泪。它想对老人说:玫瑰,我不知道,爱情,我也不懂,我只知道,有一个老人把我当成可爱的孩子,让我的心有了感觉,而且产生了美丽崇高的人类的情感。泪水终于滚滚而出了,晶莹的眼泪把心洗涤得纤尘不染,月光下,它更加晶莹,更加楚楚动人:通体雪白,光滑细腻,浑圆的身子,细长的脖颈,让人情不自禁想到少女,凝脂的肌肤,绝伦的线条,一袭白纱裙,看上去那么纯洁那么曼妙。
早晨,太阳升起来了,冬日里的太阳一点都不刺眼,花瓶喜欢这样的温度,它沐浴在柔和的光幕中。透过窗户它看到了几何形的树杈,树杈上有鸟雀瑟缩着翅膀,就像一幅抽象的写意画。此刻她又想起了老人,她喜欢画画,经常到外面寻找灵感,回到家铺展开画纸,行云流水的线条,充满生机的花鸟草虫,花瓶喜欢老人笔下永远也不衰老的景致。
花瓶最喜欢下雪,每次看到白雪,它就觉得自己的心里装着整个世界,而世界就是这般模样,清淡,纯净而简单。老人也常对着雪喃喃自语:“世界的一半被遮掩才是最美丽的。”而且她还会对着花瓶微笑,温柔的眼神使它的心越来越柔软。它知道,老人在赏雪也在赏它。记得去年那场雪后,老人对花瓶说:“可惜了,没有梅花,如果有的话,我让梅花来陪你,你一定会更加漂亮。”那时候花瓶似懂非懂,现在它好象有些明白,红艳的梅花点缀在皑皑的白雪上是最美的画卷。
(二)
冬天是漫长清冷而寂寞的,它靠着美丽的回忆打发时光。可是,总在一些间隙里汩汩冒出现实与未来。
疼我的人离开了,如今我生活在孤寂中,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子呢,还会有谁像老妇人一样疼自己吗?春天风沙漫天,谁会帮我吹眼睛?阴雨连绵,谁会宽慰我易感的心?夏天烈日下谁会平抚我的躁热?狂风暴雨谁会关切我的脆弱。。。。。。啊,想想就可怕,原来别人的呵护才能让我拥有高尚情操,一旦没有了关爱,我将伤痕累累,改变模样。不!我不要改变,白色是老妇人喜欢的颜色,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颜色,我要一直保持本真的色泽!
可是,渐渐地花瓶发现白色是最脆弱的颜色,一点点灰尘都会让它面目全非。当灰尘一层层遮埋花瓶的身体的时候,它看到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色的阴影里,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这个空洞的屋子里也总是弥漫浓浓的灰色,它的心变得越来越阴郁。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没有月光,屋子里一片漆黑。它恐慌至极,感到世界末日来到了。它迷着眼睛,盼望来一次大的震动,那么自己就可以跟这个世界一起毁灭了,它真不想挣扎在无尽的泥沼中了,腐烂的草根,混合着千年不散的沼气,让人窒息。与其这样不如死去。
正在它想闭上绝望的眼睛时,有一团光亮出现在眼前,它看到了一个老人周身放出圣洁的光,啊,这不是它熟悉的老妇人吗?还是那么亲切那么慈爱,它忘情地大喊:“把我带走吧,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老妇人微笑着平静地对它说:“冬天过去就是春天了,春天花会开,草会绿。孩子,活下去,我会保佑你的。”说完,老妇人就飘走了。黑色又笼罩了整个屋子,奇怪的是,夜藏起了它的焦躁与恐慌,它的心渐渐沉静,然后和谐得融入广袤的黑色中。是啊,春天就要来了,虽然有风雨可也充满希望。
这一刻,它觉得自己长大了,原来黑色不可怕,因为与黑色相邻的不只有灰色还有白色。而各种颜色随时都因着自己或者外界发生变化,越是单纯的颜色越容易改变模样,只要心里有光亮,哪怕只有一丝,就会有希望。
它又开始接受月光的沐浴,并努力让自己的心里装满月光,只是不再转化为眼泪。
有一天,暖暖的阳光下,忽然听到鸟儿的欢啼,它的心为之一震,它听到了大地的脉搏跳得越来越快,还听到了清晰的呼吸,啊,那是大地苏醒的声音!
(三)
春天来了,虽然风里还有冬的凌厉,但是,微微润湿的空气里不时飘散出泥土的清香。花瓶的心里总是有游丝样的情感在飘忽,那是一种全新的莫名的情愫。
就在这个时候,闲置一冬的屋子赢来了新的面容。几个年轻的书生样的打工崽合租了这间房子。当简单的铺盖卷连同各类书籍零散到各个角落时,有个小伙子发现了满身灰尘的花瓶。
这时主人还没有走,于是他问道:“这个花瓶怎么办?”主人说:“留下它吧,它是老人生前特意嘱咐不要扔掉的东西。”于是花瓶被他们拿出了卧室,放在了阳台的柜子顶上。
这群人的到来打破了屋子的宁静。
下班回来,他们在一起吃饭喝酒,弹吉他,唱歌,说笑,看书。
花瓶总是被这嘈杂的声音搞得昏昏沉沉,可是,它也意识到这些新鲜事物给自己带来了活力。
渐渐地它习惯了,感觉他们的激情是可以理解的,它有时想:“似乎这才是春天最和谐的音乐呢。”
有一天,一个小伙子打开了玻璃窗,清新的空气汹涌扑来,花瓶有一种晕眩的感动,终于感觉到自己对自然的渴望是那么强烈。它闭上眼睛感受自己与自然共振动,同呼吸。忽然,它听到了扑翅的声音,灰尘纷纷扬扬让它拔不出视线。等尘埃落定,它看清了,原来是一只鸟落在自己身上,用那双明澈的小眼睛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用它尖尖的小红嘴悠闲地梳理翅膀,在它展翅起飞掠瓶而过的刹那,有一粒小小的东西不偏不倚顺着圆圆的小口,直直落了下去。
“什么东西落在我的心里了?”还没有看清它的面目,灰尘就把它掩埋了。花瓶试图感觉心里的变化,可是,几天来,一点动静都没有,“也许落下的是一粒个体稍大的尘埃吧。”
有一天它无意中闻到了浓郁的香味,外面有什么?莫非是老妇人笔下的花丛?后来它从一个探窗观望的小伙子口中得知,下面是一个花坛,盛开着各种各样的花,很漂亮。
于是这个阳台不再安静,这几个小伙子经常在这里边赏花边弹着吉他唱歌。
有一天,花瓶看到小伙子们聚在阳台上,饶有兴趣地窃窃私语。它敛声静气,终于听明白了,原来楼上住着一个30岁左右的漂亮女人,这个女人有点不寻常,有自己的豪华轿车,可是好象没有工作,也没有老公。偶尔也出去散步,形单影只,除了一只小白狗陪伴左右。今天这个女人端了盆水在擦车,窈窕的身材,长长的披肩发垂到腰际,藕荷色的连衣裙上系一块白色围裙,长长的手臂上裹着白色手套,姿势优雅极了,但是看上去并不幸福。有个小伙子低声地拿腔做调:“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大家一阵哄笑,这时一个小伙子,略显沙哑的歌声伴着流水般的吉他清音响起来:“你说你最爱丁香花,因为你的名字就是它,多么忧郁的花,多愁善感的人啊,”小伙子们的心弦好象都颤动起来,大家一齐小声哼唱:“当花儿枯萎的时候,当画面定格的时候,多么娇嫩的花,。。。。。”
歌声停了,喧闹没有再响起,大家相互挤了挤眼,拍了拍肩膀,回到屋里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这是个怎样的女人呢?美丽,高雅却难掩孤独,忧伤,为什么会这样?花瓶努力搜索记忆,似乎老妇人有一次从外面回来轻轻叹息:“唉,女人不容易啊,一步都不能走错”莫非说的是这个女人?她走错了路?一条怎样的路?花瓶先是被这些问题纠缠,后来为自己的变化震惊:我怎么了?我的心理怎么越来越复杂?
(四)
有天晚上,花瓶被风声惊醒,后来听到了滚滚的闷雷声,细雨在风里斜斜地款款地来到了大地,花瓶感到身上爽爽的,心里也凉丝丝的。借着闪电,它看到自己身上被雨水冲得斑斑驳驳。唉---------它长长地叹了口气。
天亮了,雨也停了,小伙子们又挤上了阳台。大家一边用力呼吸新鲜空气,一边对楼下的花评头论足。
“我喜欢月季,月季热情奔放,美丽芬芳”
“我喜欢芍药,芍药雍容华贵,气质典雅”
“我喜欢蔷薇,她泼辣真实,不造作不伪装。”
“我喜欢雨后所有的花朵,花瓣上凝着露水,就好象含泪的女子,让人产生怜惜之情。”
有个人深情说道:“我好喜欢这人间四月天!”然后声情并茂地朗诵起来: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别文邹邹了,快来看。。。”要不是有人打断,他一定得继续朗诵下去。
仿佛一声禁令,阳台骤然安静,空气似乎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大家把头悄悄缩了回来,不约而同蹲下身子。
“还以为她是个单身贵族呢,没想到已经嫁人了。”
“我也没有想到,他老公竟然是个50多岁的老头子。”
“不过,那老头好象非常有钱,你看那派头不是领导也是大款。”
“咦,奇怪了,住了快两个月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他是不是在外地工作啊?”
“恩,说不定。我还是第一次见那个女人笑呢,她笑起来真迷人。”
“那个男人一定很爱她,送上那么一大束娇艳的玫瑰花”
“可是,可是。。。。。真不可思议。。。。。”
[ 本帖最后由 边月 于 2006-11-11 09:2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