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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春风刮起

春风刮起
作者:辽西狼     文化视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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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西狼
不知道啥原因老祖宗把囫囵个儿的年分成二十四个节气,管打头的叫立春,称末了的为大寒。生活在辽西盼水地区的农民祖祖辈辈就数着这串子节气的名儿过日子,他们在沟岔子居住,从山坡子上种地。圈着他们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破山,就是走出去几百里,还是围着山转。老百姓盼的就是春天早到,多来一些雨水,少刮一些风砂,能过上晴晴亮亮的日子。
太阳从东山坡上约么升到一杆子高的时候,一个穿旧军棉袄的矬子急急忙忙地往玍营子村部的方向赶路,脚上的大头鞋踢在又白又硬的土道上发出梆梆当当的磕碰声,道两边的榆树毛子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方便袋子兜着风呼打着。他抿了一下前襟揣着袖子扛着北风开颠,屁股后的一串子钥匙也跟着蹶打,哗啦啦的像拴在骡马脖子上的串铃.这人就是周全会计。走到油路边的胳膊肘子弯儿那儿,正巧一辆农用三轮车扑腾扑腾两下子熄火了,司机揉了揉被垫路垃圾迷了的眼睛,沫沫叽叽地朝周全咕哝,谁知他是在骂风,骂道还是在骂人?
路那边,石头墙砖盖帽儿的围墙就是周全他们村部的院套,院子里的那溜儿房子就是办公室。和房子正门对着的那对扇儿大铁门有四米来宽,钢筋焊成的,上面长满了土红色的铁锈,中间盘着锁的粗链子真象一条冻僵了的蛇。院子里的杂草淹没了房门和院门之间的通道,只有风在里面寂寞地打旋,门垛子上贴的租赁启事的纸早已破碎,旁人无法再去读它。眼前的这一切让周全打了个冷战.
他从东院墙的豁子走进村部。打更的仇瘸子见了他先是一脸惊异,却又没做声,甩着腿晃着肩膀打开了会议室的门。烟从铁炉盖子的缝和烟筒拐脖儿处忽地一下子鼓出来,泛白的空气中弥漫着臭哄哄的呛人味儿,火苗舔着小炉盖子中间的那个眼儿使劲往外窜着。去年用白灰浆刷的墙壁上挂了一层像云一样的灰尘,和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没啥区别.是有些呛人,倒还暖和,他双手罩着铁炉,抬头看见长条凳子上细细的灰尘对老仇说:“天儿真冷了,这桌子凳子都上霜了不是,你擦擦不中吗?”他说话的时候把右手伸进裤腰里摸索,掏出BP机一看都九点多了,开会的人还没到。“风天都倒烟,那炉筒子也敲打敲打,省得大伙遭罪,再说,刘村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
“哼,也不鸡巴开支,生炉子我都后悔了,还倒啥烟筒,哎?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刘村长死了,今早熊老四儿来说……,还不过去瞅瞅?”从刚才老仇那惊异的眼神中,周全觉得这残废的老光棍儿并不是在撒谎。
周全来到刘村长家的时候,风小了些。院子外边围着几个揣袖子的老百姓看热闹,他们交头接耳嘁嘁喳喳,有人还用手比划着,在眼神中传递着神秘的信息。挺大的院子里人丁稀少,猪在圈里拱着门子哼哼,那些溜达鸡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在落完穰的谷垛边刨腾.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跟他说完几句话就到屋子里去了.
这个女人就是玍营子村妇联主任兼出纳员的宋艳。她是村班子中唯一的一位女性,白脸蛋、双眼皮、细眉毛、薄嘴唇,脑后盘着发髻,她在这个节令里却围了一条带淡绿小点儿的港巾,灰白色的羽绒服套在她的上身并不显得臃肿,和下身宽格呢料的肥裤子很是搭配,脚上穿小平头的棕色高根皮鞋,浑身上下显出这个妇女干部和一般的家庭妇女不同之处.她说话很劲道,以致于扎在耳垂上的链式耳环总颤打,金光灿灿。尤其是那对儿眼睛,更显她的精明和神道。她碰见周全时说老村长是昨晚后半夜在“夜来香”酒店陪镇工业办的人喝酒时过世,为的是领导在年终考核时多给些关照,不想却因公猝死桌上。
周全进屋的时候见宋艳和哭肿眼泡子的村长老婆以及其他妇女在择菜,除了亲戚和少数近邻没啥旁人,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在大屋的地中央摆了一张桌子,那个和专管白事儿的马六唠嗑的人就是支书熊光。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胖得确实像头大笨熊,眯缝眼、嘟噜腮、短脖子,已经谢顶的头上生着稀少的白发,看见周全的他也没言语,稍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和马六说话。用周全老婆的话说,周全纯属于拨拉一拨拉就转一转那伙的,找不着活计,在本来就很少的人群中显得挺孤单。依他和老村长之间的关系,他犯不着为他流泪,只是看见村长的丫头呼天呛地的悲惨劲儿才红了眼圈儿。在班子中,老村长半拉眼珠子也见不上他,不只是因为自己傲气,主要是对老村长的独断专行他受不了,意见老分岔,俩人关系搞得僵了多年。包括昨晚陪工业办人喝酒的事在内,能瞒住周全的事尽量瞒住,事后知道了爱咋想随便,跟没周全这个人似的,啥事都不通气儿。周全曾劝过村长用酒适量,没想那家伙一扬脖子一瞪眼说他愿意。
周全想:这老倔种,和自已拉硬只能是作践了自己,打家什的时候,后诲就晚了,活该!
玍营子村这几年越混越穷,冬天只有会议室和书记办公室用点煤,各行人物都在老熊的一个屋里挤,喝点茶水甩甩扑克打打麻将,在镇里没有明确任务要办的情况下,他们就一直这样打发时光。户外活动的就是风吹动的煤烟,晚出早归的小买卖人还是那稀稀落落的几个,像旷野中撒欢儿的小羊。只有北面山坡下闪着白光的几栋蔬菜大棚膜上跳跃着太阳,余外,死气沉沉的,这个有二千多人口的山村在猫冬。
十一月,老熊和周会计在镇里开完会就开始忙活农业税和提留统筹收缴任务。这个村在生产队解体的时候,各村民组的土地仍是各组的人分,没有集中打乱平均过,因为会计更换像走马灯似的频繁,具体的底细周全在接手时就没弄清过,加上土地帐和预留地帐又在出纳员宋艳的手里,周会计无法进行推算,在人均耕地不等的情况下,熊光大胆地指挥:“农业税按人摊,三提五统也按人头摊,有一个脑袋算一个脑袋,只要在我的地盘居住!什么又按地又按人的,啰嗦个屁,我说了算!”
任务下到各组,有一个脑袋算一个脑袋。自打九五年进行土地二轮承包时玍营子用耕地卡出了农民拖欠的大部分承包费外,就再出没清欠过,其间劳驾过法庭和镇司法所的人员,人家收足了预定的业务费,就把死角留给了熊光,法厅人是讲法的,对那些趴在往来帐上的款数的出处和收款的依据叫不准,只是动员清欠,根本没动啥真格的,也给留下了挺大的尾巴。从开始遗留下的一部分户拖欠承包费到近三分之二的户拖欠,收费成了难事儿。税费入库是有期限的,收不上来就得朝个人借钱先垫交,当然借款的利率很高。为了帮助各村完成任务,镇政府把职能部门安插到各村里,在年末之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各村收款,起名儿叫“工作组”。工作组的干部先给村干部钉带子,每人都被砸上硬任务,背地里宋艳咕噜:这破干部,背着钱褡子当.和村民组长三番五次地入户,跟农民说小话,连哄带吓的效果并不好,老实人嫌烦的慌又碍于个人之间的面子,照单交款;皮辣的甚至不说好听的话,害得征费人员连进人家大门都犯怵。
到南沟组,周全带队开到了“钉子户”秦家。秦家爷们儿说是听老会计们讲过,钱数摊得有问题,他们这个组地少吃亏,不交。那娘们扯着嗓喊:“你们上报的人均收入高,费用就高;上报估产高,农业税也高。就咱这样的户满营子找找,找个最好的老杨家(杨顺)问问他家一年挣多少钱?这糊涂钱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给!”指着周会计说:“趴到帐上也不算数,你愿咋写咋写,随便!”对镇工作组人说:“你瞅瞅这大队还有个好?一快过年了就要钱,张口管理费闭口管理费的,都管理啥了?不收钱一年半年地见不着影子,尤其那狗熊书记,你们也向上边反映反映,吃喝玩乐地挺着胖大肚子不干事儿,八成系鞋带子都猫不下腰了,那回个汽车把我的地压了我就找大队去了,他正好在那窝里和几个人打扑克呢,他带搭不理的说让找组长,村民组长说没法整,大刘儿(组长)你说我是瞎说吗?”他指着大刘说。“你说去找治保主任,人爱杨顺说又不是什么治安案子,找找调解主任(老村长兼职)吧,老村长说人家供电局埋杆压地和村是签了什么协议的,他当时去外地参观也不清楚,找熊光也就是给补点机翻费,咋定的标准他不知道,只能由熊光解决。你们说,就压地这么大点儿的事儿还跟我画弧?交个屁!就是要鸡巴毛也没有直溜的!”秦家娘们儿的一顿抢白让在场人哑口无言,镇里人再没去过秦家,但把秦家的情况向领导做了汇报。
老村长死后地球还是照样转,但熊光却有一种缺胳膊少腿的感觉,周全在办公室里动不动就发现熊胖子瞅着屋顶发呆,手里把玩着装眼镜的真皮套子,焦躁不安,他还注意到老熊秃头的那块肉上的折子又多了些。
周全的棉袄换成了夹衣的时候,淡黄色的榆钱和嫩绿的杨柳叶子已经染遍了这个村的沟沟岔岔,远看上去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孩子在黄纸上乱点的水彩。人的心情跟着节气在躁动。空气依旧干巴巴的,春风吹着黄砂织成了一个紧巴巴的网,人被静电纠缠着,皮肤要被箍裂一般。最心烦的就是熊光,开春了,镇里的任务一批接一批的压下来,哪个口儿的都认为自己的重要,催得急又顶不住,忙得焦头烂额,去冬交款时借的债,人家急着催,三遍五遍地往他家里去要,气得他老伴儿总絮叨,背地里诀他。他觉得应该找个村长,干部只他一个人当办起事来太不方便,对上对下没法交代。原先领来任务交给村长办,村长办不好就由村长顶着,有关系到他俩的事就互相推,政府里有些事时间性强,在二人拉锯式的推拉中往往就拖黄了,然后再应付下一个任务.他要想找个人跟自己玩游击战术,但他也知道,在上边提倡精减人员的时候,这事中不中呢?
天暖之后,周全和宋艳又回到他们自己财会室坐起对桌儿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壁是涂了红漆的旧卷橱,卷橱边上靠墙角的地方有一个从山场要来的盛炸药用的安全箱,这就是他们用来作为保险的“金柜”,剩余的就只有一对儿桌子和两把椅子了。宋艳家庭条件好,会来事儿又是熊光的小姨子,周全家住老式土坯房,妻子种点地、喂几头猪,除了供二个孩子念书外的开销就是周全腰上别着的BP机了。平日里,宋艳总倚仗自己条件占优势打心眼儿里烦对桌这个在现金上捣乱的又土又穷的小个子;周全呢,对业务上啥也不念的仗势欺人的半老徐娘也看不顺眼。当结帐的时候,宋艳把记得跟乱狗屎似的日记账和大包小包的条子往对桌一扔就算完事儿,这个时候她往往虎着阶级斗争的脸,那镇虎人的气势分明在说不信你这矬子敢难为我,村长和书记签批完了的!有能耐跟他们去叫真儿,少跟我耍横!
周全对那屎克郎字体已经习惯甚至承认具有某种风格了。他不能接受的是用花花绿绿的罐头商标、包挂面用的纸作为支出单据的附件,有些单据搓揉得跟卫生纸一样皱巴还长短不齐,只有车票和村长、书记、宋艳家的电话费单据是正式的用来报销,单据上写着“同意”再签上村长的名就算通过审批。往往在这个时候,周全才发牢骚:“这样的会计干不干顶啥?收入也不由我开票,支出也不让我签字,签合同也只有盖公章的份儿,没法干了,再说这白条子让上面一查还不得罚死我,找台机器干多好!”“书记村长官大还是你官大?老杨也跟我别扭,谁怨扯这个犊子似的,光计划生育就够忙了,赶紧找人!”这劲劲道道的话从针扎火撩的宋艳嘴里冒出来,火药味十足!
其实,她这个妇联主任当着的确不轻俏,她娘家的事都让她头疼。娘家妈是个寡妇,向来重男轻女,娘家哥五十六了又是个傻子,传宗接代的任务只能由她小弟去完成,生了一胎千金之后又申请计划内的二胎指标,偏偏又生个女的,气得老婆子寻死觅活,并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见着孙子,为此娘家战火连绵不绝,娘家妈还到宋艳家去作,骂自己缺了德、骂儿子媳妇不争气,骂宋艳不给出主意,弄得她名声不好听了。实在没办法了,她就秘密地四处掏弄生小子的秘方儿研究第三胎,孰料又产了一个丫头片子,临产前转移到罗阳郊区的远房亲戚四姐家,生下后就送给这位没开过怀的姐,村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宋艳对弟媳的肚皮绝望了。弟弟和弟媳继续研究第四胎的时候,她的二侄女不知啥毛病死掉了,怀上孕之后宋艳又把他俩安置到乌龙江的一个山沟子,来电话的时候说生个小子,那是一年之后的事儿,那天有人到宋艳家开结婚介绍信,从半遮半掩的谈话,那人猜到了这事的。宋艳嘱咐她弟要等姐夫和自己下了台再回来,说要熬上两年再说,入不入户口并不重要……宋艳心怀忐忑,表面春风依旧。碍于宋艳在职,熊光又是书记,有了这种“超生”的口风后,经过一番运作镇里有关人员又让口风像风一样消逝了。
熊光经过思索向镇党委打个报告,大意如下:
尊敬的镇党委:
玍营子老村长的去世是本村的一大损失,我也年老,精神不济,拟推荐杨顺(治保主任)代理村主任之职务。
经过支部考察,认为该同志工作勤恳,任劳任怨在立场上能和党委政府保持一致能担此任,请党委批复。
玍营子支部
年月日
党委经过考虑,尤其是根据老村长死后玍营子的工作和收费工作组同志反映的情况,同意了。
杨顺本是一个农民,在南沟组住。靠建大棚和养猪挣了点钱,他紧跟形势对旧棚改造后又搞了沼气池再养猪成了玍营子第一个“四位一体”示范户,那北山脚下的大棚就是受他的启发建的,镇里干部在下乡参观时相中了他这个人,没啥文化却能当个治保主任,在选举中提拨了他。先干了几年,资格老于周全。上任会计离职时,他就想捞个副主任级别的会计干,因熊光和老村长深知他的文化底细,实在怕他把已经十分混乱的财务帐再弄一团糟,那样的话会动摇他们在班子中的基础地位,没让他当。窝火的他竟莫名其妙地恨起了周全。起初那段,能下绊子就下,能捣乱就捣乱,当着村民的面和周全干仗,周全揍了他。虽然又在一起干了几年但杨顺的心里恼周全的疙瘩并没解开,相反却象癌瘤一样与日俱增。
杨顺上任不久,赶上镇里要求对财务清理,管理外行的他的确把周全使唤个够呛,村民核对帐目的,要救济的,开介绍信的都找矬子。杨代村长对周全立个不成文的规矩:办什么事情用到公章的要先交往来欠款,没交款办了手续就罚他本人。就这样,周全得罪了不少人,甚至有一次在给村民开火化介绍信的时候,周全逼人家交钱,那家二话没说,干脆不火化了要埋尸,吓得周全赶忙和镇民政联系,民政又找了杨代主任才破了一回办手续没交钱的例子!

周全在四处碰壁的环境中又苦捱了二年。两年中共向家里交过八百块钱。而村民的日子在政策的大气候中却得到了很大的提高,经商做买卖的多起来,拖拉机、汽车、电话在营子中也多起来。原来挺困难的尤家靠80元起家,常年贩运水果,现在有了20万元的门市楼;周全想过搞贮藏加工的项目让王家实现了,把洋柿子加工成蕃茄酱、把蔬菜糖渍、酸渍,产品都销出了本省,那钱象流水一样涌进了人家的腰包。就连不太起眼的农民也翻盖了新房,多数人的生活有了提高,在班子中干靠的他们那几个“干部”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攒在帐上的钱最少的出超过3万块钱。在外打工的张四的回来找周全开证明时说:“我们在外头打工受累,一年弄个万八千的,你们开不了支可也出图自在了!”村部里的铸钢厂经过镇上牵线搭桥租给了南方蛮子,这是杨顺任代村长的那年。设备等由厂方自带、签三年合同、年租金二万,租金一年压一年先交。等签完合同交款的时候,周全又让班子人算计了一把:熊光掏出一把说是办公事垫的吃喝费条子,宋艳也拿出了不少,杨顺还了一些欠饭店、小商店的款,拢到一起接近一万五千元;剩余的五千多元按帐上存款的比例开支,周全干的年头短只开到五百元!熊光把独生子熊老四安插厂里当保安,杨顺也给儿媳小花找了份做饭的差使,工资按月开,每人各一千。
南方人说干就干,运作两天就开始生产。运进的废铁勉强供上电炉,成天成宿不停机器,而铁锭也一垛垛向外走,见不着存货。周全透过玻璃窗看到人家的干劲,打心眼里佩服。
一晃就是二年,不过铸钢厂的租金没按合同兑现,听熊书记说厂方的周转资金有些不灵。某日,南蛮子停了机器,说是偷了不少电被供电部门查着了。那蛮子一面和供电系统周旋一面拆卸设备,成品和废料带机器装满了两大汽车,蒙上了苫布。班子里的人在屋里将外面的活动看得一清二楚,先走了一辆,那后面的不知鼓捣啥,汽车出发动起来了。窗外,熊老四在拾掇盛不了的破烂儿而小花正在用铁锹攒拉不走的煤,划拉一大堆木柴,忙得满头是汗。
周全来到熊光的屋里,说还差一年的租金呢,他们就这样走了?同在办公室的有杨顺和宋艳儿,他俩在桌子上玩扑克牌的那种叫“摸大点儿”游戏,连瞅都没瞅周全一眼,熊光眼睛也盯着窗外,没有搭茬。
周全急得忍不住了,他说:“到底啥意思,不就是你们的孩子在人家那儿挣点钱吗?不清不白的就放走他?”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我作为班子成员提个建议,不交钱就把汽车扣下”周全接着说。这时那汽车头的尾部放出一股蓝烟,司机加油门了。
“老也开不了支,把现成的钱要是白瞎了,我要挨家挨户下通知告诉老百姓是谁放跑的,怎么怎么回事儿!让老百姓整他!”这句话呛了老熊的肺管子。“X他妈!谁说不管了?他走了还不过来说一声?”“你,”他指了指杨顺,“人家要整你呢,还玩扑克?去把车拦住!”熊光连骂带吼。
杨顺走到钢厂大门的时候,那汽车正向门开来,见杨顺站在那里就踩了刹车,周全跑过去关上了那对扇子的铁门并顺手扯了链子上了锁。
经过两天的谈判才收了钱放了车。
这一次周全明打明的和领导瓣了脸,领导更见不上他了.
离1998年的村委会换届还有4个多月,按镇里的要求在换届之前要把“三角债”兑现一下,至少也要兑现80%。村里要召开组长以上的会议,研究措施并马上开始。
本来早8点的会议一直到9点才开上。阳光透过破了洞的窗棱子射在西山墙的旧石英钟上,那反射的光正刺着周全的右眼,好像有无数个跳跃的太阳。杨顺费劲巴力地读文件的时候,村民组长也在开小会儿,熊光坐在杨顺的旁边一声不吭,自己喝着茶。大刘他们瞅见杨顺没注意就用手指点着说:“看见没?这人一升官就看出来了,拿腔拿调的和原来就是不一样。”“赶明儿你干上了也那幅德性!”“还学着跩呢!”“啧啧!”
周全坐在组长的堆里忙着记记录。杨顺的废话太多,像倒粪一样,弄得记录老重复。在本来是专题性质的会议上,杨代村长喜欢穿插一些事情,说着说着又整到治保问题上,喜欢表态的那种口号式的发言,东拣西凑磨磨叽叽了两个多小时。
其实,周全也知道杨顺在和书记兜圈子。绕开重点大谈无关紧要之事的大尾巴会上,熊光终于憋不住了,他开始了正题:
“刚才杨主任讲了不少,说明白了文件的要求。我看这么办,杨主任挂帅,周会计打前锋,宋艳跟着会计走开票收款,组长们下通知到村部对帐。这次要团结,互相配合,关键就是组长把人给聚来,每个组给十天时间,大刘那个组打头,挨着往下排。按这个进度,咱六个组也得俩月。事就这么定了。”
一听说要求组里配合,坐在对面的组长堆儿炸了窝子。本来咕咕叫的肚子早就催促人回家,可谁也没着急走。脏话从大刘儿那直肠子里倒出来,比长在他脸上的杂毛儿还花花儿:“配合要钱?那南沟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情况,老秦那帮人不听咱的,老对着干;整棚的那帮更甭提,那赵光腚穷的浑身上下就剩俩卵子,我操!皆为要救济我们都整臭了。人家说村里为了捞资金保帽子逼着那几户搞大棚的,扣棚挣钱是个道儿,可别往河急地扣哇,那大坝也不修,一场水给造开了,连个墙茬子都没给剩,那个冤呀!找你们多少回了也不管,穷透腔了,兑个狗屁帐!“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人有话直说,杨顺你真不够意思,动员别人栽芦荟你家咋不整呀?就那么长的一枝小杈就花四块钱”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成一个小八字,动了动指尖,“连垛棚带买苗子花了二万多块也想发个大的,跟他妈莳弄个宝儿似的干了二年,长到这儿,”他用手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没人要了!那玩意喂驴都不吃,当柴又没法烧,堆到河套里跟他妈山似的,二秃子两口连哭带骂,那娘们儿见着谁都讲祥林嫂式的车轱辘嗑儿,跟魔瘴似的,可别让我领着,我可不中。”“咱大队也没个技术员,光整棚有啥用?那老窦诡吧,让人给逗了!说是整的油桃,可一结出果儿来就热闹了,有长不溜的、有圆的、有跟柿子饼似的叫什么蟠桃,还有毛桃子,一个棚弄了六七样,开园的时候,人家买桃的管他叫‘贩子’生怕缺了份量当着他面就复秤!”朱宏也跟着起哄。
“有啥困难也不能耽误兑三角债,散会!”杨顺说。
周全忙了一阵子。除了有些过帐儿的之外,村里一分的现金也没收到。那做买卖的农民和周全讲条件,说别人他谁也信不着,要单和会计过帐,他欠的那一千五百多块给过没了但只能付现金一千元就谁都不欠谁了。缺钱的周全就依了他。回家跟老婆一说,老婆急了:“物价涨了,你的工钱倒贬值了,这差使干不干也没劲,趁这次选举赶快撒手,干啥还不吃口饭!”转帐不只是周全自己赔钱,有的甚至给百分之五十的现钱就主动过户。但账目的清理兑现还是那么微微了了的几户。
这次清帐兑现,让周全对目前从事的工作和生活进行了思考。他承认这是一个充满竞争意识的社会,无论是哪个行业,优胜劣汰就是竞争的法则,人不可能自始至终干一件事,更何况,工作是为了生活或者是为了生活的更美好。这个靠上级任命或指派性质的干部时代已经过去,就算熊光干了四十多年没有间断,那也不过说明他仅仅是一个长期的临时工而已,目前的生活不说,年老或退位后的保障又从何谈起?奉献固然是一名干部的天职,没有任何条件可讲,但对于正在奉献于人的人连本身的生活都难以维持的情况下大搞扶贫行动喊口号说些富民升位的道理不就成了笑话吗?
在离换届选举不到一个月光景的日子里,周全把兑“三角债”的单据编制成凭证记上帐,把各类收款收据整理清点完毕后又把财务合同、会计帐薄、记帐凭证等进行了归纳,将村委的会议记录和各种报表分类装订成册,分门别类的放在他身后的红色卷橱里。
周全以外的村干部、村民组长和一部分自认为了不起人物的村民都在为这次换届当选而忙碌着。打破了村官产生的条条框框,实行民主选举。平常走对面都不吭声的热情起来了,主动上前打招呼;断联系许久的同学聚起来喝酒了,谈叙同窗之友谊;七杆子够不着八杆子戳瞎眼的亲戚串起门来,开始走动了……
“评不上困难户不怕,干上给你救济;想发展缺钱不犯愁了,集体给你担保;义务工不用干了,税费全免;计划生育不搞,随便生;我干上咱们过去的欠款全不算了,一户买一台电视机;帮你申冤,给你报仇……”
当权的实在不愿退下去,在野的也想捞个官当一当,杨顺也着急“转正”,一向以“小抠儿”闻名的杨顺老婆也显得大方起来了,她塞给杨顺一沓子钱,说是买烟吃饭坐车的.打电话向来简要的她这次竟然聊起了天,几大派系为多捞选票互相攻讦,能使得出来的招术,能耍的手段百花齐放。本来在同一个派系里的因票的争夺出使损招、阴招压倒对方抢占上风。许愿的、送烟的、花钱弄票的、吃请的,都是为了拉选票。
在如何选出一个顺民心合民意又有能力真心为百姓服务而且具有战斗力的班子问题上,镇政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按新法组织选举,对民主和好班子这两个关键条件不能够兼而顾之。玍营子的杨顺代主任终于没有转正,涉嫌纵容超生的宋艳瞒法这眼睛雪亮的群众下台,没搞活动又穷又矬的周全意外的当选为玍营子村委会主任。

[ 本帖最后由 辽西狼 于 2006-11-12 16: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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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周全一起当选的有路新新、王丰和张扬。熊光仍是他们的书记,妇联主任、共青团书记和出纳员由王丰担任,他27岁,浓眉大眼高个子,别看他长了一副傻面,心眼密着呢,念高中的时候当过学生会主席,组织能力强;路新新是会计,一个典型的大学漏子,擅长数学,24岁了还在挑选对象,选举前在一家商场当营业员;张扬担任治保主任、民兵连长和调解主任,周全分管农业技术、土地、财务。路会计年轻好学,经过周主任指点很快就熟悉了业务,加上接交的又利索,所有档案在手,很快进入角色。张扬57岁,不识几个字,在选举中和杨顺是一派原先准备给杨顺拉选票,但是到后来他利用家族和亲戚的优势甩掉杨顺却自己悄悄儿地参加竞争,亲戚套亲戚、朋友有朋友的,本来是杨顺的一大批铁杆选票却跑到张扬自己名下,他用了一套兵法上叫“兵不厌诈”或“暗渡陈仓”之计策,选上了算是能耐,落选也不坷碜。竞争的规则就是这么残酷,谁也不惯着。这一招儿是阴险些,毕竟还是成功了,这还得感谢他的那对耳朵,杨顺固然应该下台,但对于张杨本人和他的骗子手法,老百姓议论纷纷,留下了很坏的印象,以至于在后来的工作上出了不少岔子,成了村民上告的主要对象。新班子里没有人是党员,尽管周全早在十年前就递交过入党申请书,现如今仍是积极分子。从他参加工作以来,以熊光为首的党支部一个新党员也没发展过,到1998年,全村只有19名老党员,年龄大的80多岁。每年在庆“七-”时老熊讲一些无产阶级的传统,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话题,再就发一些印有:“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XX周年”字样背心之类的纪念品,搞打扑克、象棋之类的竞赛,没参加会议的党员的纪念品捎回家去,然后散会,诸如此类。像三会一课、民主生活会之类都被取消了。
新村委产生后按程序又产生了村民小组长、村民代表。之后,召开村民代表会议讨论、制定村规民约和村民自治章程以及各项制度,用正楷字写到绘画纸上,镶在镜框里,挂在走廊两侧墙壁上,供村民阅读。在大门外两边墙上抹了二块约5平方米的黑板,以每周一刊的形式进行公布,让村民监督。老百姓头一次尝到当家作主人的滋味,各个都挺满足,就像当上了村官,自己的事这回能自己说了算。新班子在那时换掉坏榫的窗扇,粉刷墙壁,给门窗涂上白油漆,将外墙皮喷上粉红色涂料,把办公室的里外装扮一新。拆墙豁,垒上大门垛子,抹上靛青色水刷石,安上了对开的欧式镂花铁大门。
大约两个月之后,修公路的大会战就开始了。熊光从镇上领完任务,按老一套和周全马上召开组长级以上的干部会议制定会战方案、落实会议精神。秋收刚过,天气逐渐转凉,风卷残叶填平了田野的坑坑洼洼,大地一片空旷。一到早晨,露水挺重,打湿了家家院里院外的秸杆,通红的辣椒串子挂在屋檐下,落光叶子的枣树枝上零星地吊着几颗红枣,袅袅炊烟中散发着烧青棵子的味道。天道变短了,墙根处晒着叶靠里帮朝外的大白菜,男男女女戴着风帽和围巾忙活挑茬子、打场、晒粮食。
那次任务是给邻村公路拓宽并进行路基改造。劳动力们不愿给别的村干义务工,加上那些年拖拉惯了,很少有人出工,稍微明白一点政策的又到村部去闹,讲些义务工不准平调的规定换届后那头一次大型的群众性会战遇上砬子,卡壳了。
村里,熊光和周全的意见也产生了分歧。熊书记认为会战是镇政府下达的任务,有红头文件作为“尚房宝剑”而且这样的会战干了二十来年,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没啥旁的说道,必须干;周全认为平调义务工有悖于刚刚制定的有关义务工使用规定,那是在“最高权力机构”_村民代表会上讲明的,又不符合省里减轻农民负担的要求,也难发动劳动力。僵局期间,熊光还到镇里告过周全的状,说他的立场站到了捣乱那伙群众中去,公然对抗党支部和镇政府,完不成任务找周全问罪,一定要狠狠地整治他,并以此教训教训村民。张扬这家伙吃不准政策,属墙上草的,一会说书记对,一会说主任对,和老百姓说干不干都对,整了一套屁嗑儿。
哪个营子里都有几处人们聚堆儿的地方,地点大都在十字路口处或谁家的门洞子或大树底下,成了玩的、遛达的、聊天的、哄孩子的男女老少临时的集会场所,偶尔,下班的人也会先在这里逗留,讲一下当天外面发生的事,那里又成了规模最小的“新闻发布中心”。有人穿件新衣从这里经过,就会有人从头到脚地把他讲一遍,有从他爷爷起开始讲的,有从他养不养老开始的,还有从他现在过的日子开始的,一直讲下去,但没什么争论,各说各的意见。他们当然更不会放过张扬,年纪大的人见他都撇嘴,背地里讲究他,说他小时候就挺诡道,大约五、六岁的光景发生的事:那时,杨顺他爹的日子不错而张扬他爹家过得穷,诺大的营子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偏偏他们两家是邻居,有一天杨家吃荞面条子,馋得张扬眼珠子都要掉进人家的饭碗里,杨顺爹逗他,说只要张扬说一句跟他姓杨的话就可以到桌儿上吃个饱,等张扬吃完,他又说他还是姓张,那小子没个整。哼!有官瘾倒没啥,可惜不是那块料,巴结上官当又能给大家解决屁问题?那亲戚窝子想沾光儿罢了。再说那水鸡尿蛋的样,放上碌碡都压不出个屁来,有名的“鬼子六”,他家一到种地时候把上下邻居的地挤得老变形儿,整得人家都没法耥地,还腆着脸当调解(主任)呢!都六十来岁了,哪打架他还敢上前管?一拨拉就倒!占着茅坑不拉屎!连话都念不成句,要是在镇上发个言啥的,还不得把咱村的脸面丢没了!咱营子GA得连个会说句话人的都没了?选上他是选民们犯下的最大错误!
不管怎样争论,眼看兄弟村人山人海地上阵,人呼马叫,都干冒烟了,唯有生营子分的路段冷冷清清的。镇里根据熊光的汇报认真研究了生营子的情况,认为周全有道理,熊光那个年代的人,在自己心中形成了固定的思维模式,或者是有一个很大的磁场,不能同化的必然会进行排斥,告周全的状情有可原。可修路是向县里承诺过的,不是谁愿不愿意干的事。为了从全镇的大局出发,既能完成任务又不增加农民负担,包村领导同周全和熊光商量以他俩个人建大棚的名义,由镇政府协调,从镇信用社贷款二万元,雇用交通局的铲车、装载机和翻斗车大干一个礼拜总算按时完工。旧病去了又添新疾,他俩找路会计和村上签了一式三份协议(或者叫说明书),旨在言明是替集体拉的饥荒,他二人不过是经办人罢,又让张扬和王丰当证明人签上字,他俩各揣一份,留下一份给会计记帐。在签字时大伙在心里老大不愿意,因为选举完了就过八月节,一分支钱都没得开,再者,这项工程不论干或不干集体都没有掏钱的理由,算义务工咋摊?算赞助?还是花集体钱为把乌纱帽戴牢?为了捞奖金?
当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的时候,地面光秃秃的显出苍凉本相来,很少遮拦的风吹得秸杆垛呼呼喇喇直响,周全又穿上那套夹衣,一早到村部上班。在财会室,路会计正在给地面洒水,桌子擦得一尘不染,那褪了色卷橱小门上露出的清晰木纹,同关在里面的账目一样有条不紊。他坐在王丰的木椅上,对小路说:“账目公开的内容要准备好,抓紧写出去。这几天把户籍卡找出来,查查在劳动力年龄段的青年人数、中年和壮年人数,顺便登记一下人口数和户数,通知组长调查一下本组的自然情况,尤其是家庭收入和从事的职业。一来,让组长熟悉熟悉本组情况,二来,咱掌握了总体情况。共青团、妇联的组织要建立起来,帮王丰捋一下,这些组织作用很大,要经常搞活动,对咱们开展工作有利,于老百姓致富也有利,这事你琢磨琢磨写个材料,等下次开班子会要专门讨论。还有一点就是村民反映强烈的土地问题,把账目按合同核对一下,要对土地进行复查,有个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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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歉收的年头。大会战刚过,镇上又召开三项提留、五项统筹和农业税秋征会议。人均收入比去年自然还要提高的,这几乎成了定律,虽然增加幅度不是很大,仅仅从数字上也要充分体现出农村的进步。GA营子确实有个GA劲,本来耕地就少的南沟组在十几年前又被铁矿占了100多亩,人家和以老熊为首的村委会办了征地的手续,据说当时给了不少的钱,可老百姓就连一分钱的照顾也没得到过,人均土地少了,同其它村民组相比,吃不少的亏。土地包干到户的那阵子,怕村民不干,就想出提高亩产量的办法蒙混过关。后来人们觉得不对劲已经晚了!到周全当上会计后,就按亩产量要农业税了,南沟组的税比其它组的少,别的组老百姓不干,说办事不公道,有的还上访告状,皆为这,老熊狠狠地整他:“老老实实地干就得了,显你会算账呢!均摊那么多年都没出过事,装糊涂还来不及呢!你脑袋有包吧!”在接待上访群众的时候他解释说周会计是个新手儿,不会算,错误出现了不管事,为了照顾大多数还是均摊公平一些。老在很有限的土地上做高产的文章造成农民、村里和镇上三者关系紧张,村干部在“上压下挤”的空间中以“豆饼”状态存在,很难有什么作为。周全在选举中能得到群众的拥护,百姓就是希望能给他们办些实事,就像上任初关掉村里的小伙房那样.电视、广播上宣传的切实减轻负担、增加收入的目标也要由这一届村官来实现,任务之重、压力之大,让这届村官伤透了脑筋。
一九九九年夏日的一天,周全的老婆回了娘家,中午喂猪,自己用大灶煮饭。老式的土房格式基本上进屋就是锅台,连着锅台的是一道顶着屋顶的壁子墙,墙上留门。门里叫里屋,门外叫外地,外地既是厨房又是过道,放水缸、泔水缸、风匣之类的器物。周全就在外地烧火,天没风,一股黄烟从灶口冒出来直升到屋顶,经过几十年的烟熏,铺屋顶的秫秸上挂了一层油烟子,漆黑发亮,唯有靠后墙的那块儿,有一块一尺长、半尺宽的木板贴在上雹,板的边上显露出秸秆断开新鲜的黄色。烧开锅时,一缕土面子从顶上落在锅盖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房盖上每隔一年都要抹泥,越来越厚,土层大概有一尺半了,压得两根檩子之间的秫秸向下鼓,他担心哪天下雨时顶盖会落下来。有两头猪在吱吱地叫着,瞅周全,不时地啃那已经缺了角的木头风门子。“该盖房子了”,他从心里对自己说。钱从哪来?
原铸钢厂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将破烂的砖头子码成整齐的方.垛,把杂草铲净,地面也弄平整,看起来挺顺眼。那架在双线杆下腰平台上的变压器默默地发呆,而上方平行的电线则像静立在海风中少女飘逸的发丝。周全召开过村民代表会,商量怎样利用房屋和院落,但一时还没有什么好的主意。
周全当上村长的消息不胫而走,同学和战友主动和他走动了,除了喝酒还是喝酒,其中的一个想要租厂子搞铸钢,只是价钱一直没有谈妥,双方僵着局。正巧从外地打工回来的农民龚富也找他租院子搞蔬菜加工,价钱给到他的同学递的价上:三年合同,二万七千元。班子会议决定让龚富租。理由是:他是村民,能更好地安置部分农闲工的就业,二是污染少,避免住户和厂子之间不必要的纠纷。那位同学很生气,认为周全不讲义气和他断了交情。
只要找些事干,或者是有了主导产业,实心实意地搭辛苦,一年就成个万元户,这些年在农村已经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事。周全家里大孩子要考高中,小的也要进初中,单靠老婆喂猪出产的那点钱只交学费都不够,东挪西借吧又不是办法,再者,自己穷到这种地步,干的又是率领群众脱贫致富奔小康的行当,这不成了笑话吗?他和妻子商量不但要搞点项目挣钱养家还得起到示范作用的两全办法,就有了在自己的承包地里建一栋100延长米高标准大棚的念头。人们说有个猴儿牵着就管事儿,这话在周全身上就应验了。贷款非常顺利,打井、垛棚墙、安装钢筋骨架子这些活计让前来帮工的人没用一个月就干完了,很快就投入使用。在镇蔬菜办帮助下,用南瓜作砧木搞了黄瓜嫁接,采用地膜覆盖技术,安了一套滴灌管路,在后墙张挂反光幕布,施酵素菌堆肥,在畦子的上方悬吊铁丝,上拴尼龙绳,垂下的那头系在黄瓜秧根部,瓜蔓上绕,那平展叶片的腋下坠着棒棰状的深绿瓜条,顶着娇黄的花儿,就像画纸上尚未风干的油彩。向盛在塑料盆子里的碳酸氢氨上倒点硫酸,呼呼直起白沫还冒白烟,就像洗衣盆里的肥皂泡,技术员说叫“二氧化碳”气肥,用了以上技术,叶片浓绿,瓜码密,顶花带刺,充满生机,和大地沉沉入睡的土黄色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年秋季,周全仅靠嫁接黄瓜的收入就搂回了投入的所有本钱,还略有拐弯,还上了贷款。一位去大棚参观的人大代表说:“作为一名农村干部要首先懂得和掌握至少一门儿专业的生产技术,随着改革的发展,村干部的职能已经由过去的管理型向服务型转变,没有真本领又怎么服务?寻找一条科技致富的门路、摆脱困境,自己要先着手干出个样子来,干部要作领头人,起示范作用。因为老百姓的素质还不是很高,正处于爬行阶段,村干部有这个带头的义务。绝不能满足小打小闹,要建一个专业小区,好好地进行规划,在种植业、养殖业、手工业和副业上要大下力气,收获会有的。毕竟,出路是闯出来的,要有志气。”
熊书记有一阵子因为血压问题住进医院,不久得了血栓,走道拖拖拉拉的还端胳膊,经过医生检查发现同时患有老年痴呆病,不能工作了。镇上派了一名干部兼任该村支部书记,村里的工作主要由周全负责。这一年,周全和路会计被发展为中共预备党员。
深秋的一天早晨,就清查土地的问题,班子人员交换了意见。路会计把迁出的和死亡人口的土地叼咕了一遍,30多亩地流转不明,但没有撂荒,预留地80多亩找不到耕种户。呆死帐和收不上来的租金近五千元,损失是一码事,由此造成的种地户之间相互攀比的矛盾和村民与村干部之间有偏向的误解,同时也是村委会失职的表现。“庄稼收完了,秸杆进院,趁还没送粪,先弄各户的,再弄集体的。一个礼拜时间咋样?让村民组长也参加,一个组一天,最后总结,咱几个都跟着。”周全说,“小路带帐和尺,主要负责登记,对自愿放弃耕种的要签合同,组长配合调查,这几天谁也不准请假。”
第二天,光秃秃的田野上,男女村民和村干部一帮人在拿皮尺测量,还有人用镐头刨标记。一个胖女人在吵闹不让打地,还骂周全他们都是野种。“上届干部有人答应给我种的,这地是给补的,凭啥收回去?你们就是见老实的欺负硬的怕”,她躺在地里扯着尺打滚,“你以为你姑奶奶好惹,今儿个就不让你打,有能耐给逮起来!”张扬却愣住了,这算他当上治保以来的头一宗案子,怎样对付眼前的胖子、如何制止她捣乱,一点招儿也没有,甚至手足无措。他想现在的娘们儿太厉害,不但在熊自已的老爷们儿,出来也那么泼辣,母老虎似的。整急眼了连抓带咬的不说,还大声叫唤你怎么怎么着了她。不是打不过她,打妇女的名声不好听。急得他皱眉头子骂了句“妈巴子的”口头语,那胖子就嗔着骂她了,哭着祖宗三代地朝张扬去了,要挠他的脸。周全喝住了胖子:“你能闹是吧,谁也别拉!”那胖子一愣,不闹了。“这可是牵涉到全村农民利益的事情,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块地,都想白种、抢种,谁种的是?因为这个打出人命来是闹着玩的吗?老杨骂人固然不对,可这么闹下去你也不光彩,有想不通的地方到村部去听我解释,觉得受委屈还可以到镇上告我们,犯不着吵吵,气坏了谁都不好。”胖子不出声了,从捂着眼睛的手指缝中向外看,见没有人搭理她就抹了一把脸嘟囔:“看我不告你们才怪呢!”气哼哼地扭着屁股走开了,人们笑声一片。张杨挺尴尬,他对眼前这个小个子由衷地敬佩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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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以“面瓜会计”闻名的周全坐在会议室的主席台前,对面的长条椅子上坐满了村民代表和特邀青年男女。路会计主持会议。在主席台上方悬挂着写有:“生营子村青年团暨妇联组织成立大会”字样的横幅,这是一件生营子的新鲜事。过去,只是设上组织名称而无其实,那挂着团支部书记、妇联主任头衔的不过是徒有其名的光杆司令,当然也没搞过活动,许多老百姓还以为这样的组织消失了呢,所以怀着既好奇又兴奋的心情坐在那。一是看成立这玩艺干啥,二是看什么人会当上成员,场气氛非常活跃。这两个组织都制定了各自的制度,确定了活动方案,以普及法律知识、科技兴农、树立新的道德风尚为己任,紧密团结在党支部和村委会周围。周全鼓励他们要多学习、勤实践、见实效,为建设两个文明做贡献,并动员村民代表作义务监督员。团支部由路新新负责,妇联由王丰管理,把有文化、懂技术、有特长的年轻人吸收为骨干。生营子的精英们一下子脱颖而出,人数达到102个!有的村民代表也主动要求加入,大会开的非常成功。有一个和周全论爷们儿的代表说:“往后谁再管我侄子叫‘周面瓜’就揍他王八糕子!改叫‘硬气村长’”!话音刚落,掌声雷鸣。
熊光书记刚犯病的时候,债主们就纷纷来村讨债。有的去找熊光,更多的则是找周全。一来是核对一下账目,看是否给挂上,数目是否相符;二是催款。一天,熊光来会计室找路新新,要给矿的医疗点过账,小路大惑:这是什么意思?矿医疗点和村上没有什么纠葛呀!那平常总是紧绷着脸的书记终于露出“熊”样,说:“不中用了,人在马上一个样,下马又一个样,过去有些头疼脑热的,抓点药,掏出钱来给都不要,乐呵呵地说往后算,我以为拉倒了呢,这不,前两天听我病了,人家拿单子找家里去要钱了!”他叹口气继续说,“往一块划拉,六百多块!正用钱的时候,都花没了,咱也不能赖账呀,商量一气,转账吧,这不来求你了。”老熊说完就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张新纸,打开一看,的确是医生用圆珠笔写的“天书”字体,不过,那628.10元几个字写得倒还端正。原由是:熊光书记欠我医药费,我欠你村农民丁得柱人工费,丁得柱欠村上往来款,从熊书记的往来账上给丁过户。下面的署名是:佘亮、丁得柱、熊光。日期是99年9月6日。熊光最怕那些顽强的要账户。有一次,一个饭店的老板喝完酒来村找书记要钱,两人说着说着就翻脸了,酒后的人沫叽,一句话翻过来倒过去总“倒粪”,老熊憋着一泡尿,要出去方便方便,那人以为他要躲出去,就不让走,拉拉扯扯中,老板关上门,搬个椅子骑上,双手抱着椅子的靠背堵住门口儿,急得老熊一哭,尿水就顺着裤腿子流下来。打那以后,老熊再也没去那家饭店吃饭,即使到别的地方赊账,也不签字了。
到征兵时,村里有几个适龄青年报名参军,但镇上给的名额有限,主管征兵的村书记对该村的情况又缺乏了解,就命令张扬去抓。这家伙把几家先轮流喝了一遍,到处许诺,在东家说把西家的拿下,又到西家说把东家的拿下,到营子当中说东、西两家就是合格也不要,谁能当上兵是他一句话的事。为了孩子能出有息,几家争着送礼给他,甲五十、已就一百、丙就二百外带两条好烟,互相攀比。但几位家长都信了他的话,认为到部队训练要吃不少苦,临走之前好好玩一玩,也放松了管教。泡网吧的、上游戏厅的、喝酒的、唱卡拉OK的在县武装部体检时,泡网吧、上游戏厅的因视力不合格先被刷下来;喝酒抽烟的分辨不出醋和水的气味也下来了;唱卡拉OK的在争抢话筒时弄伤了胳膊,刚上去就给撵出来全军覆没!带队的张连长真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几位家长重温一遍杨顺的感觉,头发都气直了:孩子当兵的信儿撒出去了,亲友来祝贺了,酒席准备好了,又走不了了,丢死人!如果不是几家到村部找张扬闹,周全不会认为那真是这位六十来岁的老头做的事。
腊月门子,多数老百姓家都杀年猪。村干部的事也少了,基本是东家请西家叫的去吃猪肉,周全忙着帮老婆侍弄大棚。有来学育苗技术的、还有学如何给大棚通风换气的,他和老婆还得亲自指导。自来天就短,一晃就一天,他也没出去吃几顿肉。农民要救济的,欠人家账的也都找他。安排民兵值班、成立防火防盗巡逻队、上山护林防火、搞拥军优属活动、科技之冬活动、访视外出打工回来的妇女,都得亲自安排,幸而有青年团和妇联组织义务协助,才不显忙乱,也省了不少心。最让他头疼的是要救济的,不是堵在村部就堵在家里,唠唠叼叼不走。甚至还有日子过得不错的也跟着起哄。“有他的份,就得有我的,他有比我强的地方,哪方面哪方面村民代表评的?谁到我家去看了?”“不如选杨顺他们呢,当时答应了到时候敢不给就砸他家的玻璃!”“可周全这小子当时没许这样的愿呀!”几个人一边踢路上的石头一边说着往回走。一个握着手机的人说:“咱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凭啥白给张三他们大米?要不给谁也别给!”
白天发生的事让周全睡不着觉,他在思考着这几个人说的话。从路会计统计资料中显示的数据看,差不多百分之九十的农户都有稳定的收入项目,余下部分的户包括三种类型:有年老多病的、有鳏寡孤独的,还有就是好吃懒做的。最后那种的确很气人:说他困难不劳动,说不困难吧,照一般户还差劲,评救济的时候硬往里挤,这就是大家起哄的原因。如此下去,民心不稳,将会影响各项事业的发展。毕竟,民众的素质提高需要一个时期,当前如何切除这部分人大脑中“懒”的肿瘤,就是这届村委会要攻克的首要课题,他想。
一冬无雪。
2000年春天没雨,仍然是风卷黄砂不停地刮,运到地里的粪堆子显得又粗糙又小。谷雨前后,人们开始为种不上地的事犯愁了,嘴里成天念叼雨,快下点雨吧,老天爷!而扣大棚的却祈求再坚持晴几天,柿子正在转色,需要光照,多好的市场行情呀!周全家的柿子拔了秧,下茬种的是架豆角,又爬满了架。雪白的花儿成串子开着,有的嫩荚已经长出来,尖上挑着花壳在微微颤抖。他家光洋柿子就卖了一万五千多块!一般一百左右延长米大棚户的收入也在一万元上下,很多的农户眼馋的不得了,这便成了后来大棚小区建成的主要内因。
清明后,经过镇土地所和建设所批准,周全家的土房扒掉了,允许他就地翻盖三间平房。包工的人干活就是快,基础打完就打底圈梁,没过三天垒平口了,上梁打完,顶浆吊上水泥盖板就马上锤了顶。房的里墙用白灰膏净面,厨房、浴室俱用白瓷砖贴上,上水管、下水道一应俱全,地面铺上防滑的紫檀地板砖,安上宽敞的铝合金门窗,外墙皮贴白蘑菇瓷砖,前脸是大方的山水画,门垛两边各有一个大大的“福”字。门前是2米宽的水泥缓步平台,平台中空,底下是菜窖。盖这幢房子共计花了二万多块,用的全是大棚出产的钱。
“自己没啥能耐的人有一种很怪的心理,看别人比自己强就感到不舒服,用老百姓的说法叫:‘恨别人不穷,恨自己不富’。你过好了,他眼气;你过穷了,他讲究你如何不会过日子。不是通过自身努力去改变自己的命运,拉近现实同目标之间的距离,而是喜好动整人的脑筋,或破坏或中伤以达到缩小彼此之间存在的差距为乐,庸人的事业就是把精力主要消耗在专干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上。”那天,分析村民家庭收入和户与户之间存在“人”的差距时,周全在办公室里对大家说,“有人说咱这里不发坐地户,外来户‘牛’。这种说法本身就有问题。论人际关系,他们亲戚朋友少还没家族,办起事来肯定不如我们;论环境,我们熟悉这里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论条件,没有哪一户是带着房子搬到这儿的。难道对什么都陌生的人要比坐地户还强?是人家发现了咱们这里存在着的优势,反而我们自己没觉察到;我们在观望中混日子的时候,人家开始埋头苦干了;没有别的选择,‘干’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不干还能指望谁帮助?我们以坐地炮自居,有了困难找父母、姐弟、子女,再就找亲朋,求和靠就是我们的能耐,”周全继续说,“拿我们家来说,以前认为自己是个高中生,觉得这辈子下庄稼地有点亏,找轻快的差使干也就算了,好歹有个窝儿趴着,就在村上混了十多年,我家过得咋样大家是最清楚不过了,咱村的经济困难,总开不了支,挣多挣少不说,还都记在瓢把上。孩子小,日子还能凑和,可是一念书就屁杆子了,成天介要钱,尤其是孩子越大越能花,顶不住了。看人家国家干部下海的、停薪留职的,大学生跳槽的多的是,思想多开放!论职位我是黑板上写着名字的村干部;论文化大学生遍地都是,咱这点文化水叫‘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本质上就是农民,偏要和自己端架子,高不成、低不就,弄来弄去把自己祸害穷了。和我小时候在一起念书的同学连小学都没毕业,下了学就做小买卖,从背个箱子卖冰棍开始,一点一点的滚雪球,慢慢地做大了,现在在城里有了自己的门市楼,起码趁个三十万、二十万的,不是说读书没用,而是干啥就说啥,一门心思钻一行,干好了就会有出息。”“吆喝别人整大棚都十来年了,其实自己压根儿就没往心里去过,不知那玩艺到底中还是不中,整上才知道可不真行咋的!我有个直觉,叫办法是憋闷出来的,只要你一直在思考。醒得早不如起得早,不能再耽误了,谁知道以后有什么变化?大家要抓住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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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的一番话成了他们班子作建棚动员的样板话。除张扬外,其他成员每家都扣了一栋,棚果、蔬菜和花卉都搞,路新新的花卉以水仙出名,还成了地方电视和报纸的头条新闻呢!通过参观和示范,老百姓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他们选山顶上有个“人造湖”的南山坡作为小区用地。第一,那里背风向阳,地块方正,用阶梯式的自然地势可以减少大棚相互遮光;第二,山顶上的“人造湖”稍加修补可以容纳上万吨的水,是一个现成的水塔,解决大棚用水富富有余,但是要在沟内打一眼深水井。在镇水利站的帮助下,多次同县水利局联系,成功的完成打深水井和水利设施配套。“当时就是给人家跪下磕头我都愿意”!周全后来说,“只要肯帮这个忙”。主要问题刚刚得到解决土地调整又出现了问题:按土地政策,农户的承包地是30年不变的,村委不能擅自调整。先动员耕地的户主,却有经商的、跑运输的和从事其它行业的,人家实在没有精力再扣大棚,也不同意调地块儿。周全他们想出用“反租倒包”的办法和人家协商才解决了这个问题。地块规划完,又解决不少新问题:缺钱的,周全帮着他们跟信用社协调贷款;没啥人手的,集体会战打大棚墙;集体办电、修作业道,并相继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措施,历时四个月,建成了规模为100栋的大棚小区。当然,生营子的那一重大举措提前和党委、政府请示过,并得到了大力支持。那山坡上建起成排的大棚,一直延伸到山根底下,在深秋的太阳下泛着粼粼绿光。
为了大棚户切实得到效益,周全对班子人员重新进行了分工。张扬当上了小区的治安队长,兼管水费的收缴;周全和镇蔬菜办的同志当义务的技术员,有问题随叫随到;王丰是主力,组织妇女姐妹学科技、用科技,把她们逐渐培养成为大棚生产的主力军。平日闲散串门子的、打麻将的这回有了活计干,比男人还上心呢!即使不太识字的,也找个小本子记一些诸如打药、追肥、栽植等技术要点,心里憋着一股子劲,都想干出个样儿来。张家的媳妇真逗,办起事来跟她的外号一样,该给洋柿子疏果儿的时候,技术员到大棚亲手教她,并把几棵秧子上的果儿疏了个样儿,并将留多少个、留几嘟噜的事告诉她。当面她没言语,人家一走,就不听话了,只揪掉长得歪歪扭的几个,那多余的柿子根本没舍得往下摘,座住多少留多少。到市场卖的时候,大的、中等、小的都有,她把大的放在筐的顶上挂个帽儿,下面的就啥样的都有了。人家贩子可不傻,用手一翻,不要了。同去的人交了高价还痛快,她却干着急,实在没办法就让人家倒了筐挑选,经过折腾,剩下的软了,低价也不好卖了,回回如此。算计一下,这年她照同样长度的大棚少出了400多块!但她却跟别人说:“我家的柿子结的才厚呢,产量最高!少打着也比别人多卖400块!”人家一听这话就乐了:“好,过年你还这么干!”心里说:那破玩艺卖不动我也不是看不见,知道后悔就得了,还吹牛呢,明屁不屁的家伙!
农民这回真上告了,还是张扬惹的祸。没有大棚的也跟着搅和,周全问有他们什么事,人家说了三条:一是他太贪,没准哪天他们也会吃亏;二是看着张扬就不顺眼,夹个包用鼻音说话,和他们有“隔离层”,找他办事肯定不痛快;三是他撒谎撂屁,这样的干部不可信。百十多号人开车到镇上告他。周全就是弄不明白这个老头子到底还要捅多大的娄子才能罢休。收水费一栋大棚多要了35块钱,有给有没给的,大家就攀比起来,一点儿一点儿地闹大扯了。这个消息在下面早就听人反映过但电工没说拖欠电费的事,依张扬的人兴,或许有人作践他,就没往心里去。为了查清事实,村书记和周全找电工核对账目,又找部分大棚户调查,发现了问题:钱虽然不是全部到了张扬的手,可他一直没放弃向人家讨要并威胁说如果不交就停水。情况的确属实,多收了3500元。在书记的办公室里,不管问什么,张扬低着头就是不吱声。这事村书记向镇党委做了汇报。
一次,在镇里开完会,邻村兼民兵连长的村长对周全说:“你们村的老张真有意思,征兵没能耐喝酒有一套,喝完酒非要去洗桑拿,洗完了做按摩、足疗,还专找年轻漂亮的,可能是太兴奋了,裹着浴巾就要回家,差点没把人乐死!”“我问他能报销吗,他一歪嘴拍拍屁兜:‘报个xx’,真他妈有钱!”
按多数选民的意见,在镇民政的主持下召开了罢免大会,同意罢免的选民人数超过63%,即使是张扬的亲属也有投弃权票的,他的行为的确让寄托了很大希望的亲人们羞愧,好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在选举中所做的努力后悔不迭。不仅是白搭了时间、烟酒、人情和饭钱,还跟着丢人!这在本村的历史上可是头一回发生的事呀!
在向镇上汇报GA营子经济情况时,那位书记这样描述道:“GA营子村经济已经步入发展的快车道,农业结构布局合理化,并朝一户一栋大棚和经济作物占主要种植面积的60%的目标努力,个体工商户不断增加,富余劳动力多数在本地就业,外出务工人员占总劳力的17%,如果从政策上给农民适当地减轻负担,就会实现该村的‘政通人和,百业兴旺’的可喜局面。”
周全一班人又开始研究修自己村的路,让村与村、组和组、人与人之间的路通起来,他们想走出大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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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细欣赏狼兄的小说,刚看了第一部分,语言平实,结构灵活,乡土气息浓郁.读起来酣畅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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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原帖由 梓扬 于 2006-11-12 21:03 发表
细细欣赏狼兄的小说,刚看了第一部分,语言平实,结构灵活,乡土气息浓郁.读起来酣畅淋漓.
放到一起显得乱,读起来不方便,分开段就好了.可惜我不会编辑.
找找毛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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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赞一个!
容细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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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完了,很恢宏的一部小说。不用怎么修改,作剧本都没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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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很细致

故事情节很好。
幽幽一自是幽幽, 香气袭人人悟不? 百种风情争不得, 合当开向最深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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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的农村生活气息,把小说中的人物刻画得栩栩如生,心理描写生动极啦。
     
      从结构上看,全篇文章结构紧密,一气呵成,难得的佳作。
     
      从文中似乎看到农村生活的真实情景,不知道作者怎么会有这么深刻的体会、体验哟,好令人佩服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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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一些砖头好.
谢谢大家夸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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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看完
如果没有切身体验相信作者不会如此顺手

小矬子周全应该是高大全吧,呵呵

问好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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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大家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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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的一篇.先坐下慢慢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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