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刮起
作者:辽西狼 文化视野论坛
(上)
辽西狼
不知道啥原因老祖宗把囫囵个儿的年分成二十四个节气,管打头的叫立春,称末了的为大寒。生活在辽西盼水地区的农民祖祖辈辈就数着这串子节气的名儿过日子,他们在沟岔子居住,从山坡子上种地。圈着他们的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破山,就是走出去几百里,还是围着山转。老百姓盼的就是春天早到,多来一些雨水,少刮一些风砂,能过上晴晴亮亮的日子。
太阳从东山坡上约么升到一杆子高的时候,一个穿旧军棉袄的矬子急急忙忙地往玍营子村部的方向赶路,脚上的大头鞋踢在又白又硬的土道上发出梆梆当当的磕碰声,道两边的榆树毛子上挂着乱七八糟的方便袋子兜着风呼打着。他抿了一下前襟揣着袖子扛着北风开颠,屁股后的一串子钥匙也跟着蹶打,哗啦啦的像拴在骡马脖子上的串铃.这人就是周全会计。走到油路边的胳膊肘子弯儿那儿,正巧一辆农用三轮车扑腾扑腾两下子熄火了,司机揉了揉被垫路垃圾迷了的眼睛,沫沫叽叽地朝周全咕哝,谁知他是在骂风,骂道还是在骂人?
路那边,石头墙砖盖帽儿的围墙就是周全他们村部的院套,院子里的那溜儿房子就是办公室。和房子正门对着的那对扇儿大铁门有四米来宽,钢筋焊成的,上面长满了土红色的铁锈,中间盘着锁的粗链子真象一条冻僵了的蛇。院子里的杂草淹没了房门和院门之间的通道,只有风在里面寂寞地打旋,门垛子上贴的租赁启事的纸早已破碎,旁人无法再去读它。眼前的这一切让周全打了个冷战.
他从东院墙的豁子走进村部。打更的仇瘸子见了他先是一脸惊异,却又没做声,甩着腿晃着肩膀打开了会议室的门。烟从铁炉盖子的缝和烟筒拐脖儿处忽地一下子鼓出来,泛白的空气中弥漫着臭哄哄的呛人味儿,火苗舔着小炉盖子中间的那个眼儿使劲往外窜着。去年用白灰浆刷的墙壁上挂了一层像云一样的灰尘,和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没啥区别.是有些呛人,倒还暖和,他双手罩着铁炉,抬头看见长条凳子上细细的灰尘对老仇说:“天儿真冷了,这桌子凳子都上霜了不是,你擦擦不中吗?”他说话的时候把右手伸进裤腰里摸索,掏出BP机一看都九点多了,开会的人还没到。“风天都倒烟,那炉筒子也敲打敲打,省得大伙遭罪,再说,刘村长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脾气!”
“哼,也不鸡巴开支,生炉子我都后悔了,还倒啥烟筒,哎?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假不知道,刘村长死了,今早熊老四儿来说……,还不过去瞅瞅?”从刚才老仇那惊异的眼神中,周全觉得这残废的老光棍儿并不是在撒谎。
周全来到刘村长家的时候,风小了些。院子外边围着几个揣袖子的老百姓看热闹,他们交头接耳嘁嘁喳喳,有人还用手比划着,在眼神中传递着神秘的信息。挺大的院子里人丁稀少,猪在圈里拱着门子哼哼,那些溜达鸡却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在落完穰的谷垛边刨腾.一个穿着入时的女人跟他说完几句话就到屋子里去了.
这个女人就是玍营子村妇联主任兼出纳员的宋艳。她是村班子中唯一的一位女性,白脸蛋、双眼皮、细眉毛、薄嘴唇,脑后盘着发髻,她在这个节令里却围了一条带淡绿小点儿的港巾,灰白色的羽绒服套在她的上身并不显得臃肿,和下身宽格呢料的肥裤子很是搭配,脚上穿小平头的棕色高根皮鞋,浑身上下显出这个妇女干部和一般的家庭妇女不同之处.她说话很劲道,以致于扎在耳垂上的链式耳环总颤打,金光灿灿。尤其是那对儿眼睛,更显她的精明和神道。她碰见周全时说老村长是昨晚后半夜在“夜来香”酒店陪镇工业办的人喝酒时过世,为的是领导在年终考核时多给些关照,不想却因公猝死桌上。
周全进屋的时候见宋艳和哭肿眼泡子的村长老婆以及其他妇女在择菜,除了亲戚和少数近邻没啥旁人,屋子里冷冷清清的。在大屋的地中央摆了一张桌子,那个和专管白事儿的马六唠嗑的人就是支书熊光。说句不太好听的话,他胖得确实像头大笨熊,眯缝眼、嘟噜腮、短脖子,已经谢顶的头上生着稀少的白发,看见周全的他也没言语,稍微点了点头,又继续和马六说话。用周全老婆的话说,周全纯属于拨拉一拨拉就转一转那伙的,找不着活计,在本来就很少的人群中显得挺孤单。依他和老村长之间的关系,他犯不着为他流泪,只是看见村长的丫头呼天呛地的悲惨劲儿才红了眼圈儿。在班子中,老村长半拉眼珠子也见不上他,不只是因为自己傲气,主要是对老村长的独断专行他受不了,意见老分岔,俩人关系搞得僵了多年。包括昨晚陪工业办人喝酒的事在内,能瞒住周全的事尽量瞒住,事后知道了爱咋想随便,跟没周全这个人似的,啥事都不通气儿。周全曾劝过村长用酒适量,没想那家伙一扬脖子一瞪眼说他愿意。
周全想:这老倔种,和自已拉硬只能是作践了自己,打家什的时候,后诲就晚了,活该!
玍营子村这几年越混越穷,冬天只有会议室和书记办公室用点煤,各行人物都在老熊的一个屋里挤,喝点茶水甩甩扑克打打麻将,在镇里没有明确任务要办的情况下,他们就一直这样打发时光。户外活动的就是风吹动的煤烟,晚出早归的小买卖人还是那稀稀落落的几个,像旷野中撒欢儿的小羊。只有北面山坡下闪着白光的几栋蔬菜大棚膜上跳跃着太阳,余外,死气沉沉的,这个有二千多人口的山村在猫冬。
十一月,老熊和周会计在镇里开完会就开始忙活农业税和提留统筹收缴任务。这个村在生产队解体的时候,各村民组的土地仍是各组的人分,没有集中打乱平均过,因为会计更换像走马灯似的频繁,具体的底细周全在接手时就没弄清过,加上土地帐和预留地帐又在出纳员宋艳的手里,周会计无法进行推算,在人均耕地不等的情况下,熊光大胆地指挥:“农业税按人摊,三提五统也按人头摊,有一个脑袋算一个脑袋,只要在我的地盘居住!什么又按地又按人的,啰嗦个屁,我说了算!”
任务下到各组,有一个脑袋算一个脑袋。自打九五年进行土地二轮承包时玍营子用耕地卡出了农民拖欠的大部分承包费外,就再出没清欠过,其间劳驾过法庭和镇司法所的人员,人家收足了预定的业务费,就把死角留给了熊光,法厅人是讲法的,对那些趴在往来帐上的款数的出处和收款的依据叫不准,只是动员清欠,根本没动啥真格的,也给留下了挺大的尾巴。从开始遗留下的一部分户拖欠承包费到近三分之二的户拖欠,收费成了难事儿。税费入库是有期限的,收不上来就得朝个人借钱先垫交,当然借款的利率很高。为了帮助各村完成任务,镇政府把职能部门安插到各村里,在年末之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各村收款,起名儿叫“工作组”。工作组的干部先给村干部钉带子,每人都被砸上硬任务,背地里宋艳咕噜:这破干部,背着钱褡子当.和村民组长三番五次地入户,跟农民说小话,连哄带吓的效果并不好,老实人嫌烦的慌又碍于个人之间的面子,照单交款;皮辣的甚至不说好听的话,害得征费人员连进人家大门都犯怵。
到南沟组,周全带队开到了“钉子户”秦家。秦家爷们儿说是听老会计们讲过,钱数摊得有问题,他们这个组地少吃亏,不交。那娘们扯着嗓喊:“你们上报的人均收入高,费用就高;上报估产高,农业税也高。就咱这样的户满营子找找,找个最好的老杨家(杨顺)问问他家一年挣多少钱?这糊涂钱别说没有,就是有也不给!”指着周会计说:“趴到帐上也不算数,你愿咋写咋写,随便!”对镇工作组人说:“你瞅瞅这大队还有个好?一快过年了就要钱,张口管理费闭口管理费的,都管理啥了?不收钱一年半年地见不着影子,尤其那狗熊书记,你们也向上边反映反映,吃喝玩乐地挺着胖大肚子不干事儿,八成系鞋带子都猫不下腰了,那回个汽车把我的地压了我就找大队去了,他正好在那窝里和几个人打扑克呢,他带搭不理的说让找组长,村民组长说没法整,大刘儿(组长)你说我是瞎说吗?”他指着大刘说。“你说去找治保主任,人爱杨顺说又不是什么治安案子,找找调解主任(老村长兼职)吧,老村长说人家供电局埋杆压地和村是签了什么协议的,他当时去外地参观也不清楚,找熊光也就是给补点机翻费,咋定的标准他不知道,只能由熊光解决。你们说,就压地这么大点儿的事儿还跟我画弧?交个屁!就是要鸡巴毛也没有直溜的!”秦家娘们儿的一顿抢白让在场人哑口无言,镇里人再没去过秦家,但把秦家的情况向领导做了汇报。
老村长死后地球还是照样转,但熊光却有一种缺胳膊少腿的感觉,周全在办公室里动不动就发现熊胖子瞅着屋顶发呆,手里把玩着装眼镜的真皮套子,焦躁不安,他还注意到老熊秃头的那块肉上的折子又多了些。
周全的棉袄换成了夹衣的时候,淡黄色的榆钱和嫩绿的杨柳叶子已经染遍了这个村的沟沟岔岔,远看上去像一个漫不经心的孩子在黄纸上乱点的水彩。人的心情跟着节气在躁动。空气依旧干巴巴的,春风吹着黄砂织成了一个紧巴巴的网,人被静电纠缠着,皮肤要被箍裂一般。最心烦的就是熊光,开春了,镇里的任务一批接一批的压下来,哪个口儿的都认为自己的重要,催得急又顶不住,忙得焦头烂额,去冬交款时借的债,人家急着催,三遍五遍地往他家里去要,气得他老伴儿总絮叨,背地里诀他。他觉得应该找个村长,干部只他一个人当办起事来太不方便,对上对下没法交代。原先领来任务交给村长办,村长办不好就由村长顶着,有关系到他俩的事就互相推,政府里有些事时间性强,在二人拉锯式的推拉中往往就拖黄了,然后再应付下一个任务.他要想找个人跟自己玩游击战术,但他也知道,在上边提倡精减人员的时候,这事中不中呢?
天暖之后,周全和宋艳又回到他们自己财会室坐起对桌儿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壁是涂了红漆的旧卷橱,卷橱边上靠墙角的地方有一个从山场要来的盛炸药用的安全箱,这就是他们用来作为保险的“金柜”,剩余的就只有一对儿桌子和两把椅子了。宋艳家庭条件好,会来事儿又是熊光的小姨子,周全家住老式土坯房,妻子种点地、喂几头猪,除了供二个孩子念书外的开销就是周全腰上别着的BP机了。平日里,宋艳总倚仗自己条件占优势打心眼儿里烦对桌这个在现金上捣乱的又土又穷的小个子;周全呢,对业务上啥也不念的仗势欺人的半老徐娘也看不顺眼。当结帐的时候,宋艳把记得跟乱狗屎似的日记账和大包小包的条子往对桌一扔就算完事儿,这个时候她往往虎着阶级斗争的脸,那镇虎人的气势分明在说不信你这矬子敢难为我,村长和书记签批完了的!有能耐跟他们去叫真儿,少跟我耍横!
周全对那屎克郎字体已经习惯甚至承认具有某种风格了。他不能接受的是用花花绿绿的罐头商标、包挂面用的纸作为支出单据的附件,有些单据搓揉得跟卫生纸一样皱巴还长短不齐,只有车票和村长、书记、宋艳家的电话费单据是正式的用来报销,单据上写着“同意”再签上村长的名就算通过审批。往往在这个时候,周全才发牢骚:“这样的会计干不干顶啥?收入也不由我开票,支出也不让我签字,签合同也只有盖公章的份儿,没法干了,再说这白条子让上面一查还不得罚死我,找台机器干多好!”“书记村长官大还是你官大?老杨也跟我别扭,谁怨扯这个犊子似的,光计划生育就够忙了,赶紧找人!”这劲劲道道的话从针扎火撩的宋艳嘴里冒出来,火药味十足!
其实,她这个妇联主任当着的确不轻俏,她娘家的事都让她头疼。娘家妈是个寡妇,向来重男轻女,娘家哥五十六了又是个傻子,传宗接代的任务只能由她小弟去完成,生了一胎千金之后又申请计划内的二胎指标,偏偏又生个女的,气得老婆子寻死觅活,并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见着孙子,为此娘家战火连绵不绝,娘家妈还到宋艳家去作,骂自己缺了德、骂儿子媳妇不争气,骂宋艳不给出主意,弄得她名声不好听了。实在没办法了,她就秘密地四处掏弄生小子的秘方儿研究第三胎,孰料又产了一个丫头片子,临产前转移到罗阳郊区的远房亲戚四姐家,生下后就送给这位没开过怀的姐,村里人不知道这件事,宋艳对弟媳的肚皮绝望了。弟弟和弟媳继续研究第四胎的时候,她的二侄女不知啥毛病死掉了,怀上孕之后宋艳又把他俩安置到乌龙江的一个山沟子,来电话的时候说生个小子,那是一年之后的事儿,那天有人到宋艳家开结婚介绍信,从半遮半掩的谈话,那人猜到了这事的。宋艳嘱咐她弟要等姐夫和自己下了台再回来,说要熬上两年再说,入不入户口并不重要……宋艳心怀忐忑,表面春风依旧。碍于宋艳在职,熊光又是书记,有了这种“超生”的口风后,经过一番运作镇里有关人员又让口风像风一样消逝了。
熊光经过思索向镇党委打个报告,大意如下:
尊敬的镇党委:
玍营子老村长的去世是本村的一大损失,我也年老,精神不济,拟推荐杨顺(治保主任)代理村主任之职务。
经过支部考察,认为该同志工作勤恳,任劳任怨在立场上能和党委政府保持一致能担此任,请党委批复。
玍营子支部
年月日
党委经过考虑,尤其是根据老村长死后玍营子的工作和收费工作组同志反映的情况,同意了。
杨顺本是一个农民,在南沟组住。靠建大棚和养猪挣了点钱,他紧跟形势对旧棚改造后又搞了沼气池再养猪成了玍营子第一个“四位一体”示范户,那北山脚下的大棚就是受他的启发建的,镇里干部在下乡参观时相中了他这个人,没啥文化却能当个治保主任,在选举中提拨了他。先干了几年,资格老于周全。上任会计离职时,他就想捞个副主任级别的会计干,因熊光和老村长深知他的文化底细,实在怕他把已经十分混乱的财务帐再弄一团糟,那样的话会动摇他们在班子中的基础地位,没让他当。窝火的他竟莫名其妙地恨起了周全。起初那段,能下绊子就下,能捣乱就捣乱,当着村民的面和周全干仗,周全揍了他。虽然又在一起干了几年但杨顺的心里恼周全的疙瘩并没解开,相反却象癌瘤一样与日俱增。
杨顺上任不久,赶上镇里要求对财务清理,管理外行的他的确把周全使唤个够呛,村民核对帐目的,要救济的,开介绍信的都找矬子。杨代村长对周全立个不成文的规矩:办什么事情用到公章的要先交往来欠款,没交款办了手续就罚他本人。就这样,周全得罪了不少人,甚至有一次在给村民开火化介绍信的时候,周全逼人家交钱,那家二话没说,干脆不火化了要埋尸,吓得周全赶忙和镇民政联系,民政又找了杨代主任才破了一回办手续没交钱的例子!
周全在四处碰壁的环境中又苦捱了二年。两年中共向家里交过八百块钱。而村民的日子在政策的大气候中却得到了很大的提高,经商做买卖的多起来,拖拉机、汽车、电话在营子中也多起来。原来挺困难的尤家靠80元起家,常年贩运水果,现在有了20万元的门市楼;周全想过搞贮藏加工的项目让王家实现了,把洋柿子加工成蕃茄酱、把蔬菜糖渍、酸渍,产品都销出了本省,那钱象流水一样涌进了人家的腰包。就连不太起眼的农民也翻盖了新房,多数人的生活有了提高,在班子中干靠的他们那几个“干部”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攒在帐上的钱最少的出超过3万块钱。在外打工的张四的回来找周全开证明时说:“我们在外头打工受累,一年弄个万八千的,你们开不了支可也出图自在了!”村部里的铸钢厂经过镇上牵线搭桥租给了南方蛮子,这是杨顺任代村长的那年。设备等由厂方自带、签三年合同、年租金二万,租金一年压一年先交。等签完合同交款的时候,周全又让班子人算计了一把:熊光掏出一把说是办公事垫的吃喝费条子,宋艳也拿出了不少,杨顺还了一些欠饭店、小商店的款,拢到一起接近一万五千元;剩余的五千多元按帐上存款的比例开支,周全干的年头短只开到五百元!熊光把独生子熊老四安插厂里当保安,杨顺也给儿媳小花找了份做饭的差使,工资按月开,每人各一千。
南方人说干就干,运作两天就开始生产。运进的废铁勉强供上电炉,成天成宿不停机器,而铁锭也一垛垛向外走,见不着存货。周全透过玻璃窗看到人家的干劲,打心眼里佩服。
一晃就是二年,不过铸钢厂的租金没按合同兑现,听熊书记说厂方的周转资金有些不灵。某日,南蛮子停了机器,说是偷了不少电被供电部门查着了。那蛮子一面和供电系统周旋一面拆卸设备,成品和废料带机器装满了两大汽车,蒙上了苫布。班子里的人在屋里将外面的活动看得一清二楚,先走了一辆,那后面的不知鼓捣啥,汽车出发动起来了。窗外,熊老四在拾掇盛不了的破烂儿而小花正在用铁锹攒拉不走的煤,划拉一大堆木柴,忙得满头是汗。
周全来到熊光的屋里,说还差一年的租金呢,他们就这样走了?同在办公室的有杨顺和宋艳儿,他俩在桌子上玩扑克牌的那种叫“摸大点儿”游戏,连瞅都没瞅周全一眼,熊光眼睛也盯着窗外,没有搭茬。
周全急得忍不住了,他说:“到底啥意思,不就是你们的孩子在人家那儿挣点钱吗?不清不白的就放走他?”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我作为班子成员提个建议,不交钱就把汽车扣下”周全接着说。这时那汽车头的尾部放出一股蓝烟,司机加油门了。
“老也开不了支,把现成的钱要是白瞎了,我要挨家挨户下通知告诉老百姓是谁放跑的,怎么怎么回事儿!让老百姓整他!”这句话呛了老熊的肺管子。“X他妈!谁说不管了?他走了还不过来说一声?”“你,”他指了指杨顺,“人家要整你呢,还玩扑克?去把车拦住!”熊光连骂带吼。
杨顺走到钢厂大门的时候,那汽车正向门开来,见杨顺站在那里就踩了刹车,周全跑过去关上了那对扇子的铁门并顺手扯了链子上了锁。
经过两天的谈判才收了钱放了车。
这一次周全明打明的和领导瓣了脸,领导更见不上他了.
离1998年的村委会换届还有4个多月,按镇里的要求在换届之前要把“三角债”兑现一下,至少也要兑现80%。村里要召开组长以上的会议,研究措施并马上开始。
本来早8点的会议一直到9点才开上。阳光透过破了洞的窗棱子射在西山墙的旧石英钟上,那反射的光正刺着周全的右眼,好像有无数个跳跃的太阳。杨顺费劲巴力地读文件的时候,村民组长也在开小会儿,熊光坐在杨顺的旁边一声不吭,自己喝着茶。大刘他们瞅见杨顺没注意就用手指点着说:“看见没?这人一升官就看出来了,拿腔拿调的和原来就是不一样。”“赶明儿你干上了也那幅德性!”“还学着跩呢!”“啧啧!”
周全坐在组长的堆里忙着记记录。杨顺的废话太多,像倒粪一样,弄得记录老重复。在本来是专题性质的会议上,杨代村长喜欢穿插一些事情,说着说着又整到治保问题上,喜欢表态的那种口号式的发言,东拣西凑磨磨叽叽了两个多小时。
其实,周全也知道杨顺在和书记兜圈子。绕开重点大谈无关紧要之事的大尾巴会上,熊光终于憋不住了,他开始了正题:
“刚才杨主任讲了不少,说明白了文件的要求。我看这么办,杨主任挂帅,周会计打前锋,宋艳跟着会计走开票收款,组长们下通知到村部对帐。这次要团结,互相配合,关键就是组长把人给聚来,每个组给十天时间,大刘那个组打头,挨着往下排。按这个进度,咱六个组也得俩月。事就这么定了。”
一听说要求组里配合,坐在对面的组长堆儿炸了窝子。本来咕咕叫的肚子早就催促人回家,可谁也没着急走。脏话从大刘儿那直肠子里倒出来,比长在他脸上的杂毛儿还花花儿:“配合要钱?那南沟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情况,老秦那帮人不听咱的,老对着干;整棚的那帮更甭提,那赵光腚穷的浑身上下就剩俩卵子,我操!皆为要救济我们都整臭了。人家说村里为了捞资金保帽子逼着那几户搞大棚的,扣棚挣钱是个道儿,可别往河急地扣哇,那大坝也不修,一场水给造开了,连个墙茬子都没给剩,那个冤呀!找你们多少回了也不管,穷透腔了,兑个狗屁帐!“他顿了顿又说:“我这人有话直说,杨顺你真不够意思,动员别人栽芦荟你家咋不整呀?就那么长的一枝小杈就花四块钱”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划成一个小八字,动了动指尖,“连垛棚带买苗子花了二万多块也想发个大的,跟他妈莳弄个宝儿似的干了二年,长到这儿,”他用手划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没人要了!那玩意喂驴都不吃,当柴又没法烧,堆到河套里跟他妈山似的,二秃子两口连哭带骂,那娘们儿见着谁都讲祥林嫂式的车轱辘嗑儿,跟魔瘴似的,可别让我领着,我可不中。”“咱大队也没个技术员,光整棚有啥用?那老窦诡吧,让人给逗了!说是整的油桃,可一结出果儿来就热闹了,有长不溜的、有圆的、有跟柿子饼似的叫什么蟠桃,还有毛桃子,一个棚弄了六七样,开园的时候,人家买桃的管他叫‘贩子’生怕缺了份量当着他面就复秤!”朱宏也跟着起哄。
“有啥困难也不能耽误兑三角债,散会!”杨顺说。
周全忙了一阵子。除了有些过帐儿的之外,村里一分的现金也没收到。那做买卖的农民和周全讲条件,说别人他谁也信不着,要单和会计过帐,他欠的那一千五百多块给过没了但只能付现金一千元就谁都不欠谁了。缺钱的周全就依了他。回家跟老婆一说,老婆急了:“物价涨了,你的工钱倒贬值了,这差使干不干也没劲,趁这次选举赶快撒手,干啥还不吃口饭!”转帐不只是周全自己赔钱,有的甚至给百分之五十的现钱就主动过户。但账目的清理兑现还是那么微微了了的几户。
这次清帐兑现,让周全对目前从事的工作和生活进行了思考。他承认这是一个充满竞争意识的社会,无论是哪个行业,优胜劣汰就是竞争的法则,人不可能自始至终干一件事,更何况,工作是为了生活或者是为了生活的更美好。这个靠上级任命或指派性质的干部时代已经过去,就算熊光干了四十多年没有间断,那也不过说明他仅仅是一个长期的临时工而已,目前的生活不说,年老或退位后的保障又从何谈起?奉献固然是一名干部的天职,没有任何条件可讲,但对于正在奉献于人的人连本身的生活都难以维持的情况下大搞扶贫行动喊口号说些富民升位的道理不就成了笑话吗?
在离换届选举不到一个月光景的日子里,周全把兑“三角债”的单据编制成凭证记上帐,把各类收款收据整理清点完毕后又把财务合同、会计帐薄、记帐凭证等进行了归纳,将村委的会议记录和各种报表分类装订成册,分门别类的放在他身后的红色卷橱里。
周全以外的村干部、村民组长和一部分自认为了不起人物的村民都在为这次换届当选而忙碌着。打破了村官产生的条条框框,实行民主选举。平常走对面都不吭声的热情起来了,主动上前打招呼;断联系许久的同学聚起来喝酒了,谈叙同窗之友谊;七杆子够不着八杆子戳瞎眼的亲戚串起门来,开始走动了……
“评不上困难户不怕,干上给你救济;想发展缺钱不犯愁了,集体给你担保;义务工不用干了,税费全免;计划生育不搞,随便生;我干上咱们过去的欠款全不算了,一户买一台电视机;帮你申冤,给你报仇……”
当权的实在不愿退下去,在野的也想捞个官当一当,杨顺也着急“转正”,一向以“小抠儿”闻名的杨顺老婆也显得大方起来了,她塞给杨顺一沓子钱,说是买烟吃饭坐车的.打电话向来简要的她这次竟然聊起了天,几大派系为多捞选票互相攻讦,能使得出来的招术,能耍的手段百花齐放。本来在同一个派系里的因票的争夺出使损招、阴招压倒对方抢占上风。许愿的、送烟的、花钱弄票的、吃请的,都是为了拉选票。
在如何选出一个顺民心合民意又有能力真心为百姓服务而且具有战斗力的班子问题上,镇政府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按新法组织选举,对民主和好班子这两个关键条件不能够兼而顾之。玍营子的杨顺代主任终于没有转正,涉嫌纵容超生的宋艳瞒法这眼睛雪亮的群众下台,没搞活动又穷又矬的周全意外的当选为玍营子村委会主任。
[ 本帖最后由 辽西狼 于 2006-11-12 16:09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