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知道不久以后,自己将再也无法行走时,我便开始祈求自己能够快点地老去,随之尽快地死去。
我是害怕疼痛的,并且习惯于遵守每一个游戏规则,所以我必须从默然的生安静地等待年轮将我送到漠然的死,做一场并不算华丽的梦,之后便可以不再醒来。
然而中途它却出乎意料地开始疼痛了,于是我终于知道这是一段漫长的自杀过程,以一种等死的状态固执地按照游戏规则,不多走一步,也不少走一步,我就在原地拿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往手腕上割,不停地割。我看着自己的血液从新鲜到枯萎,一直一直重复着,我便深切地从中体味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状的幸福。我仿佛已经走过了很多很多个生死换度的春秋,一辈子,两辈子……每当从白色的床单上苏醒时,我就万分地清醒,我知道我等待的以及等待我的都将是一场依旧未遂的死亡游戏——在自己又一次困倦的时候,再拾起那把沾着陈旧血迹的刀。
当我看见那幅名叫“凝望等待”的画时,我已经自以为安逸地坐在轮椅上了,我21岁的青春总算彻底地老去了,而在我近乎同样衰败的
视野中滞留着这个偌大的展览厅中唯一的角落——“凝望等待”的左下角写着一个名字:苏安。它原本应该如我的双腿般麻木,然而却硬是让我在游戏里开了一次又一次的小差。
我千方百计地打听到了苏安的e-mail地址,并且抱着一定的期望给他发了一封只有四个字的信件:凝望等待。
此后的我便开始给这幅画做了一番无意的诠释,我凝望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仿佛在等待那关于未来的某一天,而具体等待什么,我却没有办法搞清楚,似乎也并没有任何的必要去刨开等待的根。它只是一个姿势,只能是一个姿势,恍恍惚惚在无意中摆出的姿势,就好比站立、行走、奔跑——都只是一个动作,然而这些我却不再拥有了,所以我听从上帝赐给的安排,选择了等待。
时间上的等待并不算漫长,长的只是分不清肉体与精神的纠结,那比我从白色床单上醒来之前的状态还要痛苦,每天都在生,每天又都在死,一辈子显得异常短暂,并且我在这一个又一个的轮回中不停地遗失了自己。
宛若在预示我的路即将戛然而止般,我终于结束了第一场凝望的等待,那已距离我发出e-mail一个星期后的事情了,苏安终于回复了,安静地躺在那的只有三个字——你是谁。
我又开始陷入一场莫名其妙的思索中——我到底是谁,又应该是谁。我摇着轮椅在屋里“行走”,翻箱捣柜,试图翻出自己的影子,而在凌乱的寻觅中,很多故事都会出其不意地随着胶卷来一番拖泥带水,仿若那些可恨的病毒,侵蚀、肯噬我的大脑。我看见年幼的自己,骄傲地站在一群人中间,那形象竟然比现在的我要高大几分,毕竟此时我已经再也不可能站起来了。还有母亲温柔地抚摸我的头,要我跌倒了自己要懂得爬起来,甚至于那每一分每一秒的步调都在唱动我的整个神经。在我的大脑几近崩溃的时候,她终于走出来了,从一本发黄的作文本里。
那是我童年青葱一般的历史,幼稚并且可笑,然而却充满了欣喜与念想。我还记得刚踏进那段日子的时候,自己还可以站在讲台上,朗朗地读那篇《我》,它说我的名字叫苏安。
于是,我给他回了一封e-mail,似乎为了报复,自得其乐的报复,中间我隔了两个星期的时间。
然而有一点我那时候还不敢承认,也没有能力承受——也许他并不会等我的回信,纵使等了,那这两个星期又何尝不是我的煎熬呢?我是谁?在他的生命里我是谁?
路人——这是我展转以后给的回答。
似乎我们都是喜欢玩游戏的人,又似乎我们都没有能力跳出游戏的范畴,所以,三个星期后我收到了他的e-mail,只剩下一个字——哦。于是,暂时断了联系。
之所以说是“暂时”,是因为还有一个叫后来的故事,期间也隔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自然,我当时并不知道这只是一个休止符,以致于我又开始了自杀的游戏,顺便给这款游戏取名为“凝望的等待”。
猛得睁开眼睛时,眼帘以及余光全部都被裹上了一层熟悉的白色,弥漫而来的是浓烈的打水味。护士和医生在窗外晃来晃去,面无表情,拯救一个长期寻死的人对他们而言只是以救死扶伤的天职为理由所增添的负担而已,然而能成为别人的负担应该也算得上是一种幸福——它至少胜过被遗忘。在他们的余光中,我只是一个迷恋上危险游戏,却不得善终的孩子。
出院那天,我给杜岩打了一个电话,彼时,他在上海,我们已三年不曾相见,偶尔在QQ视频上看见他的模样也倍显模糊。我说我有些累了,好困。
而他如故地在那边吼——你这头猪,能不能别只知道睡觉啊。
他不知道21岁的我再也不如从前了。
我说我已经不想再睡了。
猪也有转性的一天啊?
死党真是一种很不错的动物,尽管偶尔会没心没肺——这是杜岩说过的话。现在,我要以这句话的翻版(只能以一个翻版的状态,重新温习一下我们过去的几近破碎的年华)做为我们此次通话的结束语。
死党真是一种没心没肺的动物,尽管他确实不错。
我能依稀地感觉到电话那头在叽里呱啦地往外倒一些东西,然而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吧嗒”地一声,两头忙音。
我将那把已经充斥着我无家可归的21岁年华的刀扔进了垃圾桶里,之所以称之为无家可归,源于我一直记着的一句话——惟行走是家园。
其实,我并非开始过透彻的思考,很多东西都是克制着,我给自己安了个活受罪的名号,便摇着轮椅到附近的商场买了一把刀,手柄上雕刻着纠葛的藤,很是缠绵。在阳光底下,隔着放大镜,我清晰异常地感觉到它逐渐放大的灼烧的瞳孔。
热烈到最后,我们都是瞎子。
回到住所的时候,我发现杜岩正在房门口狂按门铃,嘴里还一个劲地喊我的名字——苏安。我便开始流泪,在那千回百折的情感道路上,他总算愿意回来了。电话里的忙音多少是可以说明我的心情的。我这才开始重新意识到——情感的后知后觉是因为彼此忘了提醒,太过于信任了,竟然忘记告诉他我现在的处境以及想念。
我在他身后,饶过了三年的光阴,以21岁的模样,喊他的名字——杜岩。恍若又过了三年,从他转身到开始面对我,我拿着那把崭新的刀,坐在轮椅上,一点一点地倾泄我的病态。
苏安,苏安,他一边喊我的名字,一边向我走来,最后跪在我身旁抱着我。
我的苏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不告诉我你发生的一切?
发生的一切?我并没有发生什么,我和原来一样,一切都很好。
苏安,这是什么?
杜岩抬起我的左手,那里纵横交错着我游戏过的痕迹。
你怎么想起要回来了?
我命令自己强硬起来,也在那一刻开始同情自己,我竟然在这个时候才想起要坚强。
我担心你。
担心我?三年过去了,你现在才开始担心我吗?是不是太迟了。
苏安,你不是……
不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需要我。杜岩的声音开始下沉,静谧地犹如我母亲的离去。
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拒绝回来。
什么?
难道不是吗?我们只能有死党的交情,这可是你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杜岩,我不想再争辩了,我累了。那时候你拒绝要我,现在的我,你怕是更不会瞧一眼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
旧事重提而已。你还是回上海吧,就权当你没有回来过,也没有看见我这副德性,好不好?
苏安,你别哭啊。
我哭了吗?
我醒来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四周很安静,也很干净,仿佛杜岩的回来是一场梦,那思念的挂钩过重的承载后轰然地一声坠了地。我想也许真的是一场梦吧,没来由地追赶而来的梦。它和我的牵挂彼此勾勒,我多半是因为寂寞吧,那种夹杂着血腥味的寂寞,一封又一封地书写我的怀念。我突然很想说话,很想找一个人一起坐在土墩上做没有目的的动作。于是,我想起了苏安——“凝望等待”的作者,一个和我拥有同样名字的人。
我对他说了很多年的话,很多年的历史——关于我的故事。从暖色一直到冷色,却一直无法透明澄澈。
21岁之前,我一直都还活着。
而后,我便不再是我了,我的腿匆匆地离我而去,将我的灵魂不小心也给带走了,意识也就愈发难以完整了。
有时候,我会觉得格外困惑,每当我触摸自己的双腿却毫无感知时,我常常会在想它是不是已经睡着了,正如依稀之中我活着的夜晚里,有一双安抚的手在我的身体上绽放它的体温。之后,我便是一只甲壳虫,笨拙地明白自己已经被弄丢了,关上他们的门,身后的路我便跟着轮椅走。
我承认过自己的痛苦以及幸福,我在逃脱,然而可以供我休憩的港湾却只能让我短暂地停留,所以我生,我死,不断地犯错。我醒来的时候,便要重新面对一场又一场凝望的等待,那把刻着缠藤的刀已经开始了与我共存的生活。
生命是华美的虱子,裸露每一根猖狂的神经,跳跃如蜡烛的火焰,微茫到不动声色,而我,是一只飞蛾,目的地是那忘记穿袍子的虱子所带来的火一般的幻境。
火未灭,我已死。
然而我却又是只不甘心的飞蛾,所以我再生一次,可是又重蹈覆辙。这便是宿命——自己抉择的宿命。我是灼伤眼睛的瞎子,注定在劫难逃。
我没有腿了,连路也没了。即便还有路,对我到底又存有什么意义?以乞求的姿势向前爬吗?我已经没有了远方。
我说苏安,我此番苟且如何才算完?
把e-mail发出去以后,我忽然不想等待了,既然有命,就随命去吧——但是这些都只停留在一瞬间的思绪里。
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给杜岩打电话。我听见手机铃声在响,确实是杜岩的,他的手机搁在了我的床头。原来他真的回来了,竟然不是梦。
我摇着轮椅找遍了每一个房间,都没有看见他。他也许已经回上海了。
我和杜岩拥有着彼此十年的
记忆。青涩的早晨,我透过自家的窗户第一次看见杜岩的时候,他穿着黑色的套头衫,银灰色的运动裤,瘦削的身子在垒成山的家具间忽隐忽现。院子开始一分一分地嘈杂,隔壁柳阿姨又尖又细的嗓子没个停歇——哎哟,来新邻居啦。
那年,我十一岁,杜岩十五。
父亲经常带我去杜岩的家,杜岩的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她会做很多精致的菜肴,味道也十分可口。并且她会对父亲温柔地笑,偶尔会意味深长地拍我的脑袋,然后让杜岩陪我去玩。她所有的一切在我那精明的商人母亲身上,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了。
童年的记忆里,我的母亲是一个善良的女人,她也有纤细的手,曾经抚摩过我的梦,然而除了母亲这个角色以外,她还是女强人,并且常常遗忘她应该诠释的前一种角色。她曾说过她不可以输在别人手里。她的话在她的一生中算是完满了。虽然她输了,却是输在了自己女儿的手里。
妈,你忘记微笑了。
其时,我十三岁,站在母亲的墓碑前,我亲眼看见她慢慢地从水面上退去,竟然没有挣扎,可是却笑了。很多事情总是要错过的,遗憾是人性最真实的情感——一种活着的纪念。
之后,父亲便不再带我穿过院子去杜岩家了。
我们住在了一起,在母亲离开三个月的时候。
杜岩的母亲对我不冷不热,我们没有很交心地谈过什么,她只是习惯地将我交给大我四岁的杜岩。她的情感似乎全部投注到我的父亲身上了。然而总是有那么些不一样的地方。
杜岩开始对我并不算好,他和他的母亲一样只是给予我礼节性的微笑,每次我都只能跟在他的身后,不说一句话,熬到天黑的时候和他一起回家。但是自从母亲死了以后,我们便开始有了称兄道弟的日子。期间的变化很突然,就好象我突然间失去了腿,唯一不同的是,前者我是欣然接受的。因为那时,我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爱的滋味了,尽管我一直故做鄙薄。
我和杜岩就这样以服从的姿态面对彼此。我享受着他对我的好,却无法安然,因为母亲总会很不适宜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喃喃地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然而,尽管常常难以入眠,我还是毫无戒备地贪婪地吸吮着我所得到的一切。
我在得到
快乐的同时,必须承受着双倍重量的痛苦,这一点,我觉得理所当然。而那些噩梦与现在我失去双腿相比又显得如此微不足道。我那时候还可以追赶在杜岩的身后,而现在即便是等待他的转身都是那般的困难,那些将我窥视的岁月以及我的丑态,在瞬间一览无余。我没有能力继续伪装自己的坚强,我害怕,我恐慌,我不想失去我曾经以母亲为代价换来的一切。
可是,我似乎还是失去了。我和杜岩共同拥有的10年记忆,在末尾的一段其实是隔开的,只是我的固执,让我无法面对我的生活已经脱离了杜岩的视线。我和杜岩关系扭转以后的第二年,杜岩到上海上了大学。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早早萌芽的第一场
爱情,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我过早地成熟,过早地看透一些东西,也过晚地未看透一切东西。我爱上了杜岩,但是,那时候他还不曾理会我。尽管如此,我还期盼着每一天由父亲带领着穿过院子去杜岩家。可是我并不满足,我们需要永恒地生活在一起。所以——所以就再也——再也没有我母亲了。
在我们住在一起前,我曾听见杜妈妈——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我如此称呼杜岩的母亲——和我父亲的一次谈话,在一个夜晚。
她还是不同意离婚吗?
我父亲叹了口气。
杜妈妈说,叶纺(我母亲的名字)她到底还要什么?
她说为了小安,她不能离。
呵,可笑,她竟然也会为孩子着想
……
那我们的事该怎么办?
沉默。
成全,为了成全,无论我是在成全自己还是在成全他们,总之我将一切都打扫干净,等着杜妈妈牵起爸爸的手。
妈妈,妈妈。河水很浑浊,我们在河堤上走,天灰蒙蒙地将地面染成湿漉漉的墨色,妈妈你瞧那。然后我狠狠地推了母亲一把,她便永远地埋进了河的历史中,那里会有她的名字,从她看我的最后一眼里,我读到了她的归宿,也许那只是我一相情愿的期盼。
就算是一相情愿吧,反正我成功了,母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和杜岩就住在一起了,可是,当杜妈妈和爸爸让我喊他哥哥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我似乎做错了。但是这些似乎都无关紧要了,我没心没肺地享受着我的快感——纵使它延续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两年。
杜岩上大二的时候,我刚升入重高。暑假结束,他起身回校,我便开始埋头给他写邮件,很长,用了加粗的黑线条,以表示这种情感的永恒。可是一时兴奋过头,将内容不小心删除了,当时充满了挫败感,我甚至觉得上帝在扼杀我们之间的情感,然而我还是很听从上帝的指示,我做了几个晚上的噩梦,在吃杜妈妈做的早餐时,拿起两把调羹当筷子用——之后,一切照旧。我等一个学期过去,等杜岩回来,然后把握一个假期,再送杜岩离开。
情书的事情,兴许确实令我感到挫败,我一直没有做新的打算,直到我十八岁,我才匆忙地向他说明,依旧用加粗的黑线条,末了,我极其不放心地加了一句——我在这里等待,你何时凝望?
我是你哥哥,我们之间最多只能有死党的交情,这件事情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好吗?——这是他的回答,用的是默认的五号宋体。
之后,他回来过一次,身边跟着一个叫宋蕾的女孩,我不承认她的存在,不相信他们俩的结合,但是不可否认,他们之间并不隔着四年的距离。而我只能听他的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再后来,他便不怎么回来了,在上海学习,工作,这么一走就是三年。中途,我们在QQ上聊过几次,偶尔通过视频看见他的样子,他似乎过得很好。
你现在是上大二还是大三?他总是对我的生活打很多的问号。
他不知道自从没有了双腿,我就休学在家。因为常常发脾气,杜妈妈和父亲便也离开我的视线。
我从不问他宋蕾的事情,我习惯了逃避问题,而他也从未说起。这样至少让我有点安心。我在这边躲躲藏藏,他在那里风风光光。我想就这样下去吧,否则我狼狈的样子如何去面对他?可是,三年不见的他偏偏因为我的一个电话匆匆赶回来了,我的一切展露无疑。
有些东西总是喜欢不适时宜地出现,我们没有能力去阻止,偏要被逼迫着学会坦然面对。我重复着问苏安,我这番苟且何时才算完?
所有的漫长都只是一种等待,我们以这个姿势学会凝望未来,学会被凝望,我们长在彼此的局里,嵌得肉都痛了,可是还得躲在那里,生活就是一种痛楚——苏安给予的回复似曾相识。
“丁冬”——早就染满尘土的门铃竟然响了,我摇着轮椅,猫眼太高,我无法知道外面的人是谁,但我还是开了门。是杜岩,杜妈妈和爸爸。他们进来的同时,我看见杜岩的身后跟着宋蕾。心咯噔地多跳了一拍。
杜妈妈和爸爸说了很多,大抵上我都记不清楚了,只知道最后他们让我回去住。杜岩不说一句话,而宋蕾的目光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定格在杜岩身上,这让我格外不舒服,我甚至有一种站起来的冲动,然而我不能,我只能坐在轮椅上服从。我已经服从了太多的安排,我没有反抗的力量,于是才有了现在萎靡无能的我,坐在轮椅上,看我的心爱的人被抢走。这是一种痛,尽管我以一种麻木的姿态的感受着,但是我仍然能确实这是一种无言的痛楚,它时时刻刻都在燃烧着,果决地燃烧,不给我一丝一毫的喘息。没有人愿意向我阐明善良的规则,所以我肆无忌惮地仇怨又无力着。
他们永远只是絮絮叨叨地跟我说一些道理,不容许我中途将他们打断,就象完成任务一样说完这些再说那些,最后起身离开。
杜岩。在他们又一次按游戏规则准备离开我的时候,我喊住了杜岩。然后恍恍惚惚地把手机归还给他,无奈地说,你走吧,走吧,全都给我走!
最后是撕心裂肺地喊。
他们都走了。
再醒来的时候又是白色的床单以及浓烈的苏打水味。还有,宋蕾。
警告,她提前来警告我了。真是一个蠢货——哦,我说的是我和她,两个蠢货。我根本没有夺取杜岩的能力,她已经高高在上意图明显地站在公主的位置那了。可是,这一切她似乎还不满意。她毁了我初年的梦——我十八岁的情书,黑色加粗的字体——她说杜岩应该是我哥哥,她在看见那封e-mail的时候就已经成功地将意思转达给我了,而我一直以为那是杜岩的无情。这一来就是三年的光阴,我在没有能力追回杜岩的时候一切才真相大白。三年,腐烂的三年,因为这三年她刚好找到了成为公主的机会,插进了缝里,我便被挡在门外了——以摇着轮椅的模样。
然后又走了,似乎所有人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只为了阐述大道理,说完了就走了,我似乎跟谁都没有瓜葛。而我,在他们的眼里到底应该是什么?移动的轮椅还是诡异的行尸走肉?
我也不知道。
我摇着轮椅来到阳台上,清晨的阳光轻轻地流泻下来,像极了女子金黄的头发,不刺目地令人安逸。我没有办法前进的时候便开始选择回头,我很庆幸在追随过去的历史期盼中,我受到格外的恩宠,被允许回忆。直立孤守的葱——我喜欢如此形容我的过去,在那个我也如葱一般无所顾及地生长的年龄里,有很多公主与王子的故事——恩,像宋蕾和杜岩,尽管她的公主来得并不磊落,然而她毕竟是胜者。我不明白为什么王子最终都得和公主在一起,十二点遗失水晶鞋的明明是默默无闻的灰姑娘,可是还是很遗憾,我同样也不是灰姑娘。
我是灰姑娘的姐姐——可恨的继母——好象是杜妈妈——的遗传。
似乎这样很混乱,但是这是我乞求,王子是继母的儿子,他应该追随着拥有同样可恨因子的他的母亲的遗传,也就是灰姑娘的姐姐——我。
他确实应当这样做,可是这仅仅只是冠以“应当”二字的罗嗦的无用的建议,杜岩说他不接受,因为他和十八岁的我已经擦肩而过,无名指上他和宋蕾有一样的戒指。
我又不得不想起那个与我有同样名字的人——苏安,我总是习惯在木然的时候抓着根并不能救命的稻草。我说苏安,我们见个面吧,末了,还是一句——凝望的等待。
等我发现所有的事情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记录心情了,我开始庸懒,开始无畏,然而更多的是因为一些事情已经不大能引起我的兴趣了,包括杜岩。
我开始看见满世界的蜘蛛嘲讽我,躲在它们的网里使劲地笑。
苏安没有回复。
讽刺,讽刺。
还有更讽刺的,幸福来了便走,不幸却从不肯善罢甘休。
我莫名其妙地知道了真相,这个世界果然一点预兆都不给你。杜妈妈卷走了爸爸的钱,让爸爸玩了一回人财两空。杜岩匆忙地辞了职,不知去处,留下蠢货宋蕾。宋蕾拿了几张乱七八糟的纸充当了证据,然后给我讲一大堆的故事,每讲一点便哭一场,极为可怜。故事与她无关,她的哭泣不为故事,并且重点不在于杜岩的离去,而在于她的被抛弃。
那一场车祸,给我的双腿留下后遗症的车祸,是一场阴谋,我至今都很佩服杜岩和杜妈妈,如此无懈可击,还让我以神的名义将他们供奉。杜岩,你害我没了腿,我害我只活了21岁,你害了我,害了我,害了我——可是,我竟然已经可以接受这一切了,生命无常,总是爱玩游戏,我除了奉陪到底,还能如何?
叶纺——我的女强人母亲,她以她的美貌破坏了一个弱女子的美好家庭,让这个女人失去丈夫后孤独地抚养孩子。之后,我的母亲便匆忙退出,遇见了我的父亲并有了我。但是她的离开毕竟太晚了。弱女子在生活的重担下开始积累了仇怨——她不是弱女子,她是我那用尽心计的杜妈妈。她以她伪装的贤惠破坏了母亲的家庭。并且利用我的情感,送走了我的母亲。不,是我送走了我的母亲,这一点与她无关。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该死的宋蕾,别再哭了。
电话响了——
你好,麻烦叫一下苏安小姐。
我就是。
苏安小姐,您好。我是展览厅的负责人,有一位买家看中了您存放在我们这的
作品,决定出高价买下,不知道您意下如何?关于买方的资料我已经发送到你的公用
邮箱里。
我的作品?公用邮箱?
就是您的那幅《凝望等待》,我们将买家的资料发到您专用的约稿邮箱上了,有什么问题吗?
《凝望等待》是我的作品?
没错,是苏安小姐,这是您当初留给我的电话号码。
挂了电话,我匆忙地打开我的邮箱,那个我已经尘封很久的邮箱突然在我的记忆里浮现,那里躺着我发给自己的e-mail。我打开负责人发给我的资料——
买家姓名:杜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