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喜欢喝咖啡,从雀巢到麦斯威尔,最后是旧街场。这名字,仿佛就是故乡那老旧的屋檐,她小心翼翼的爬上去那次,一轮月,就正正的悬在她的头顶。
她是感性的女子,会因为一个喜欢的名字而选择咖啡。他却不是,他是尝试了味道才会喜欢。她便时常冲两种咖啡,一白一黑的对比鲜明。她的咖啡淡,要久久的才品出香来。他的杯里,却是一冲就浓浓的飘着香气。
这样的香氛是容易散去的吧。后来,她喝着咖啡的时候,他不在。她仍是靠着窗子斜坐,那株木棉无叶,花却开的满树的繁华瑰艳。那灼热的红,忽地就刺痛了她的眼眸。她转头,却又在那黑色的杯子里撞了满眼的伤怀。原来,寂寞并不分是什么颜色,它就隐在那氤氲的雾气里,慢慢的一点一点逸出。
杯在她的手中渐渐凉了,那些
记忆从她眼前晃过,又跌落在她的手臂。那些泪珠何时流下来的,她不知道,她只听到他的声音又在耳边温柔的低语:你常常发呆,咖啡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惊起抬头,有风微微的从发际拂过。她拨开那掩着眼帘的长发,空空的对视里,她望不到他曾经的颜容。
思念会让人恍惚,她摇头。那个声音却又在耳畔响起,你摇头的时候才可爱。她惊起,揉眸,甚至张皇失措的寻找。她以为错漏了的角落里,只有指尖沾起一团旧时的尘埃。
你找我么?
是的,我找你。
你怕失去我么?
是的,我怕。
你看到我了么?
可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她问过许多次,他都没有回答。她一定是傻了,他在离她那么远的另一个世界,他能听到她的呼唤么。他听不到。她却听到熟悉的
音乐,在耳边轻柔的响了起来。她看着音箱,那里黑寂。她寻思半天,才蓦然记起,那是门铃声。许久不曾响起,她竟淡忘了。
她起身,打开,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男子,他看她愕然的眼神,微笑着自我介绍:我叫年百,是林的
朋友。年龄的年,一百年的百。
年百?居然有这样的名字。她再次愕然,没听林说起过你呀?
年百似乎了然于她的惊讶,笑着说,我是林高中时的同学,好多年不见了。这次特地来看看他。
林,他。。。许久没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这名字了,心中的酸陡然的翻涌而上,她茫然无措的搓着手,眼眶竟兀自红了。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还是年百打破了僵局。
是哦,不好意思,竟忘了呢。她慌忙的跨进屋里。
喝什么,咖啡,还是饮料呢?她用询求的眼光看他。
旧街场,产自马来西亚的白咖啡,纯正爽滑,你也喜欢喝么?年百看着她手中的咖啡盒,轻轻的问道。
她没回答,只是静静的起身,冲水。相同的颜色,相同的醇香,只是陌生的人。
你来迟了。她放下的杯子,又握了起来。林,早已不在这里了。她别过脸去,不让年百看到她的神色。
我知道一年前的那场意外。年百静静的说。我是特地来看看你的。
她站起身,杯在她的手中微微的颤抖,她紧紧的握着,还是有一滴,溢在她的手背。又滴下去,在沉寂的
空气里落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她忽地抽泣起来,任那些泪水,在指缝里缓缓流下。那些刻骨的想念,还有那些铭心的思恋,这一刻,似乎要随着年百的话语倾泻而出。
年百静静的看她,像看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他面前宣泄那些痛楚。他想把他的肩递过去,让她能实实在在的有个承托之处,却又怕惊忧了她。他只是看她把眼泪抹进掌心,又蹭到衣袖,这个一贯干净的孩子,竟浑然不顾形象了。他更怜惜起来,一百年的咖啡精灵,竟被一个女子的哭泣搅得心绪无法平静了。可他来,不就是为了安抚她悲伤的魂灵么。
你再哭,黄河的水都要泛滥了呢。年百忍不住的递了纸巾过去。她惊雀般的接了,抹上脸颊,眼中闪过一丝羞涩,又询问的望向了年百。
你叫巫言呀,无言,怪不得不爱说话。年百把咖啡递给她:凉了呢。
林跟你说起过我?她抬起红红的眼眶看年百,你什么都知道的,对吧。
是的,我什么都明白。年百说。
但是,你不会明白,那些思念,那些习惯。她低低的垂下头。
林活着的时候,你可以为他改变自己。走了的时候,你为什么就不能为他而改变了呢?
要知道,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深爱着的人
快乐。
我只是无法适应没有他的世界。
如果注定要失去,那我们只能接受并改变那些爱的习惯。
是的,我们只能接受。她凄苦的抬头。
年百?她默想,她有见过他么?这样的对白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他似乎了然她的痛楚,又似乎生怕她陷在悲伤里无法自拔。
这无比熟捻的感觉,刚在心底掠过,又被她坚决的否定了。似曾相识,那是戏里的故事。她只相信,或许前世欠过林的一段情,今生,要她拿千倍的思念来偿还。
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纳兰的词,就像专为她而写的,在年百走后,她翻出所有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林,还有她,要么在林的对面巧笑倩然,要么在林的身边含羞而立,她似乎还能看到那些照片背后的满心欢喜。她的日记里,还记载着所有关于林和她的一切。她们的童年,少年,她们的分别,还有长大后的再次相遇。她一直以为,她们之间的缘线是要牵过长长的一生的,她说过,她要和他牵着这根线轮回去下一世。
她有多傻,年百想,她真是个痴情的女子。他看她在照片里一张张痴痴的凝望,他看到她穿过那些袅袅的雾气里傻傻的回忆。他看到她捧着咖啡从白天坐到深夜的孤单,那个系铃人却在另一个世界里沉睡。他忽然想要去扯起那根绳,然后解开她心口的结。她多像他在人间时,一起渡过无数光阴的那个女子呀。她眉梢攫着的许许哀愁,那落寞的表情,她抿着咖啡时嘴角的忧郁。他知道,他无法任她在悲伤里沉沦下去。
年百再次按响了门铃,她看他来,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她仍旧冲了一杯旧街坊,浅白的颜色,淡淡的香,轻细的苦。她靠着沙发,更显削瘦了,像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一扶,就会散开了骨架去。
要是,我告诉你,林。。。年百静静看她,她回望,只是眼神中多了分疑问。年百知道她的疑惑,他在心中来回的徘徊了许多次,看着她,忽然就坚定的下了决心。
林,并没有死。年百重重的,快快的说了出来。似乎,生怕她听不清,生怕她不相信他的话。
她仍是惊讶了,张大的眼睛,似乎带着不可思议,又藏着欣喜。
这世上也许真的还有奇迹,就像晴天,会落下稀疏的雨滴,雨天,会看到天边偶现的朝霞。一切的可能似乎就藏在那些不可能里,忽尔就蹦出那也许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比起没有任何希望的颓废,她宁愿相信年百不是跟她开玩笑,林,就呆在某一个地方,等着给她一个惊喜。
她不管年百要带她去向哪里,如果,那个地方有林,她想,哪怕是去奈何桥边,从黑白无常手里抢回他的魂魄。或是去那阎王殿里,改了那生死簿。她想,她都毫不惧怕。死的痛苦远远没有生活的艰辛来得直接而孑然。她一直是外表纤柔,却骨子里倔强的女子。此刻,她不管这突如其来的年百要给她一个怎样的惊讶,她都定然接受了。
她随着年百一路的走,他沉默,她就一直小心翼翼的跟着。走了有多远,她不知道。
年百在一个白色的小屋前停下来,看她。她知道他眼神里的意思,却又质疑起自己来,那里面,真的有她朝思暮想的林么?三月的风不冷,却仍吹得她的唇瑟瑟的抖了起来。那场车祸以后,林的家人告诉她一直找不到林的踪迹,但那粉碎的车,成片的血,又无一不预示着是场惨剧。她也疯狂的搜寻过,可是,像他们一样,毫无结果。她放弃,认定从此和林天人永隔了。而这时,面前的年百,是给她带来希望的福星么?
年百跨进了那个屋子,她却仍犹疑着,是不置信还是害怕,或者又都有。年百并未回头看她,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他给她时间来说服自己,那不是一个梦。
这不是梦,她咬着的唇,有些微微的痛。抬头,白色的水泥墙外残存着些斑驳的水迹,随着年月渐黄,一片片的似乎印证着屋子的年轮。屋顶伸过来一排嫣红,无叶的树,大朵毫不掩饰的红。就像她无数次对着窗外徘徊的心事一般,总把她灰色的空间刺得更沉的低落下去。
那道门,她终归要跨过去。不管,脚下有千钧重,心头,有万般滋味。里面的人,是她梦境里,千回百转寻着的。
她拂开额前的发,轻轻地推,门就悄然无声地开了。屋内安静而寂然,只一镂袅袅的香雾散在空气中,熟悉的冲进她鼻中。旧街坊,她腾地想起,年百呢,她明明见到他推门而进。
年百不在。淡蓝的床面上,她看到林熟悉的脸庞,瞬时呆住。面前似乎是个贪睡的孩子,安静从容的酣睡了许多时日,只等她来唤醒。就像小时候,林偷喝了爷爷的米酒,抿嘴笑着昏昏的睡去。直到她来,捏他的耳朵,甚至把纸团塞进他的鼻孔,才在不情愿里睡眼蓬松的看她。
你唤他,就会醒来。年百的声音似在耳畔轻轻的响起。她转头,空空的四壁里,只有那杯咖啡,散着她最熟悉的香氛。那也是她的最爱,就像眼前的林,从懵懂的
时光到如花的青春年月,都是她生命中或不可缺的一部分。
她饮尽,似要把那许多日子里思念的痛苦,通通的咽进去。她看到林睁开的眼里,有迷惑,有不解,还有她熟悉的柔情,预见的欣喜。她亦一般,那一饮而尽的余光里,她似见到年百的面容,又似乎只是恍然从一场噩梦里醒来。那咖啡里的玄机,她似明白,似又觉得,她们都只是做了一场生离死别的梦。
但愿,她的记忆里,只是一场离奇的梦而已。年百看她,看她和林紧握的双手,对视的欢喜。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容,绽放得比窗外的木棉还要娇艳。他从此又只能是咖啡里的一娄轻烟了,飘散着,终会不知所踪,但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想起她端着咖啡时寥落的神情,她哭泣时孩子般的模样,她听到他念名字时讶异的眼眸。他凝望过她许多次,可是,有什么事情,能比看到喜欢的人幸福更美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