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烟要讲究场合

　　大海去当兵的时候到第二中学去看望君霖。朋友一场，总要在一起吃顿饭的。在座的有大海的外甥，只比他小三岁的满江。满江已经参加了工作，从外面买来三盒“北戴河”香烟，一人分了一盒。在那个年代里，学生抽这样的烟已经很奢侈了。
　　大海是东北人，家住黑龙江最北边的一个小山村里，其实已经超了兵龄，这次是顶他弟弟的名字应征入伍的。在之前，家里的未婚妻小颖努力地说服大海回家结婚，说'年纪都不小了，别总老想着当官发财，当了兵也不一定能出息。回家结婚踏踏实实过日子，早生孩子早得济'。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到河北他姐姐这里打工挣钱。并认识了君霖。
　　“君霖，我知道你写得好，有空给小颖写封信，帮我劝劝她，回家只有当农民，俺不认。俺的想法是二十年以后接你儿子上军校。”大海豪言壮语，雄心勃勃。
　　三个抽烟的人就是三个烟囱，一阵浓烟把君霖的眼睛熏得流了泪。大海借着醉意拉着君霖的手：“兄弟，你别哭，交你这个朋友是俺的幸运。你放心，俺一定会有出息的。”。。。。。。
　　
　　后来君霖给小颖写了一封信，无非是从理想志向方面劝说小颖支持大海的决定，超龄当兵本身不是很容易的，要层层审查，能撇下“娇妻”去追求理想，毕竟不是任何人都能到的事。半个月以后，收到了小颖的回信。写得很好，据说小颖是高中毕业，从人生，理想到现实说得都很中肯，并希望能经常与君霖保持联系。看着信，君霖想起烟头熏掉了泪和大海的豪言壮语，不禁哑然失笑，不过从心里也是很佩服大海的勇气与执着的。
　　之后的几个月，君霖不断收到大海的来信。他在辽宁当兵，前三个月强化训练以后就被调入了团部文案。一年以后又听说他到了师部，后来被保送到军校进修学习。君霖从心里高兴，心想这家伙还真行，说到作到。但从大海的信里，君霖也感到了他对小颖的深情，和独在异乡努力打拼的苦楚。君霖回信说'孟子不是说过么，天降大任于斯人也……'

   几年后的一天，君霖在班上接到了一个电话。里面是略带沙哑的声音：“君霖，猜猜俺是谁。。。”“你是大海？！”“殴K！，好耳力，我现在在俺姐姐家，晚上咱们聚聚。”“小样的，你一个‘俺’字，俺就“滋道”你是“虽”了。哈哈。”

　　再见到大海，一身军装，很英武的样子，个子估计是长不高了，还是那么壮实。两个人紧紧地握了握手，寒喧了几句。老规矩：上烟，上酒，大海没忘喊一句“翠花，上酸菜”。
　　大海把这几年从军的经历说了一遍，看起来混得有滋有味的。如何上军校，如何提干，如何到了大连，如何如何。但只字未提一个君霖最有印象的名字，那就是小颖。
　　看到大海还在夸夸其谈地大讲特讲部队上的风光事，君霖忍不住问了一句：“小颖呢”。没想到大海眉飞色舞的表情突然刷地变成了死灰色。
　　“别提那个女人，她死了。”
　　
　　老朋友见面，当然不能提不愉快的事，君霖也没有刨根问底的习惯。一边抽烟一边聊，不知不觉两盒烟都抽完了。君霖说我再拿一盒去，大海突然拉住君霖的手说，“兄弟，你别走，听我念叨念叨小颖。我憋不住了。”

　　原来，自从大海当兵走了以后，曾经托关系安排小颖到了大连一个饭店作服务员。干得不错，后来成了领班。可是在大连这个花花世界里，一个小女子最后还是没有禁住外界的诱惑，和一个饭店的工作人员谈起了不正当恋爱。后来那个人被人杀了，小颖就有些放任自己。大海在探亲的时候，曾经听到过小颖的事，但他始终相信小颖不会作出这样的事，于是在一次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个人见了面摊了牌。小颖很直接：“大连目前实行情人制，我们以前是恋人，你现在作我的情人吧。”
　　大海说：“我当时真想砍了他，可是我混到这份上不容易，为了她，我和家里闹翻了；为了她，我把津贴省下寄给她；为了她我拒绝了别人的感情，为了她，我好几天都没睡觉。我虽然拒绝了她的无理要求，但我心里放不下啊。”说着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君霖说，“你别哭，这哪象个大老爷们，我拿盒烟去，”大海不让君霖走，“你听我说完，这些年我没想别人，就想她了。每次作梦我几乎都能梦到她，我现在三十了还没找对象，还不是为了她，想混出个样来再娶她。可是她。。。有一年，屯子里有人欺负她，三个大小伙子，我和他们都拼了，弄得浑身都是血，肚子上还挨了一刀；她妈妈得病，是我背着跑了十几里山路，到了医院，俺们娘俩一起输液；。。。”“别说了，你现在说这些有个P意义！”“上学的时候，我怕她受欺负，每天我都跟暗地里跟着她送她回家；有一次，她到学校财务室偷东西，那时候她家穷啊，刚进去，外面就有人打着手电围了过来，听到有人说，咱们盯了那么长时间，终于贼出来了。我说坏了，拿起一块砖头就给了自己脑袋一下子，然后从窗户跳了进去，把砖塞她手里，然后我大声喊：我下次不敢了，等那帮人进来的时候，都以为小颖是见义勇为的英雄，把我蹲了半个月的局子啊，还是俺家给校长送了二斤人参，我才没被开除。。。呜呜呜。。。”
“行了，行了，提这些你就好受了，喝酒吧，这样的人不值得你爱。”
“君霖！你变了，你的心咋这么狠？”

　　不欢而散。

　　一年后，君霖终于接到大海的电话。大海说，“我想了一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同情不如刺激，我现在想开了。你啥时候来大连？你要是来大连却不找我，可别怪我翻脸。”君霖说，“巧了，几天以后，我正好去谈笔生意。”“一言为定。”

　　大连的确是个国际大都市，风景非常美，黑头发，黄头发，蓝眼珠，红眼珠的满大街人潮汹涌。大海带着君霖上了一辆出租。君霖打趣说：“你混得不行啊，军车呢？”“这不，政委他们搬家，都跑他那去了。咱就将就着点吧，这可是大连最豪华的出租车了，你瞧，”指了指司机，“连司机都是模特出身”漂亮的女司机回头一笑，欢迎来到大连”“嘿，真不赖嘿。”
　　
　　君霖说，“看看你的“司令部”去。大海说，到俺的地盘，俺作主，俺先拉你进监狱……”“%￥*U*$&Y$”
　　出租车七扭八拐，终于停在一个大院前，上面几个大字：大连市第一监狱。
　　“嘿，大海，这玩笑可开大了啊。”
　　“别急嘛，我带你看一个人。”这时候，君霖才注意到大海手里多了很多包裹，里面吃的用的各样都有。“你这到底是看谁啊，别不是你们司令腐败了？”
　　“别瞎说，这可是政治玩笑，开不得的。”
　　“哈哈。”
　　大海登了记，我们坐在探视室里，等着这个神秘人物出现，终于，一个女警陪着一个很憔悴的女犯人走了进来，女犯头一直低着。呆呆地坐在了长凳上，大海轻轻地喊了一声：小颖。
　　这时候君霖才明白，原来这就是那个让大海醉生梦死的女人。头发盖了半边脸，但能看得出曾经很漂亮。脸上黄淡淡的，和电视里那些吸毒的人差不多。
　　任凭大海怎么喊，小颖始终没有说话，但能看得到，低垂的脸上，有泪珠扑簌簌地滚下来，大海拉着小颖的手，女警适时地走了出去，撂下一句话：注意时间。
　　“小颖，哥现在混得不错，有了房子，也混了个一官半职，小颖，好好在这戒毒，别多想，我今个给你带来点东西，不够的话我过几天再买，反正离得近。哪个龟孙子让你吸的毒，你告诉哥。俺非宰了他不可。妹子，别难过，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只要你回头。哥不嫌你。。。
　　这时候小颖已经哭出了声。
　　“小颖，你跟哥说句话，好长时间没听你说话了。就说一句，成不？……”
　　不知不觉，探视时间到了，女警从外面走了进来，营长同志，时间到了。对不起。
　　“小颖，你等着啊，哥过几天再来看你。”
　　君霖有些看不下去了，对大海说，“快走吧，你在这，小颖更难受。”两个人就往外走。大海一步一回头的。这时候小颖突然跪在了地上，大喊了一声“哥！”那嗓门能把人吓一跳。大海抱住小颖，喊了一声妹子，就哭响了。
　　君霖实在看不下去了，眼泪刷的流了下来，怕别人看到，对女警说，“靠，看这营长当的。“咱出去聊会。”女警也成了泪人，嘴里嘟嚷着，“可是这违反纪律啊，”“什么纪律不纪律的，我头一次来这，你给我介绍介绍，保不其我给你们投点资……”

　　出了监狱，大海拿出手绢擦了擦眼，忽然看到君霖的双眼红红的。很惊奇，“你也哭了？”
　　“谁哭了，烟熏的。这不，”说着君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封闭得严严实实的香烟。
　　“哦……不对，监狱里不让抽烟啊？”
　　“什么对不对的，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