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声音

                                   有 一 种 声 音

走在大街上，种种嘈杂如混声大合唱般地汹涌而来。音像商店的流行歌曲、建筑工地的打桩机、农贸市场的吆喝此起彼伏；几乎要叠着的大小汽车虽不能鸣笛，但轰隆之声还是不绝于耳；商场、茶酒楼和KTV的霓虹灯辉映着鼎沸的人声，在日益变小的空间窜来窜去……

在无序的、高分贝的声浪中，我们情不自禁地被裹挟着，有时甚至陶醉于这种裹挟，以为自己正享用着现代化的赏赐呢。

陶陶然、醺醺然之际，我在地皮论坛上看到了一个陌生朋友的诗文。他的网名与我多年前一个亦师亦友、亦兄亦父的同事的名字有一点相似，古典文学的根基也很厚实。于是，在一片嗡嗡的喧哗声中，我突然想起久已淡忘的一种声音：“远远不够”“太差了”“你能做得更好一些吗？”“你没有努力”，这声音曾经刺激得我无地自容，鞭策得我不敢懈怠，逼我把可怜的一点虚荣心和自信心都扔到垃圾堆里。念念之中，恍若隔世。

那时，外面的世界比较宁静。刚分到一所学校的我，正是“为赋新诗强说愁”的年龄。

新教师总要被听课的，大概工作了一个月左右吧，我上了一节公开课，同事们赞扬有加，仿佛发现了一个天生的教书料子。正当我飘飘然之时，他开口了，面子上的客气话一句没有，倒是数落出不少问题，一盆凉水浇得我从心里往外冒冷气。这什么人哦！

我因他的过于挑剔而远之，可他自听课后，反而近我了。问我在大学里学了些什么，会背哪些诗文。我有心炫耀：会背《离骚》和《春江花月夜》，还有其它的。他笑了笑，不置可否。再下一次，他跟我谈起了《诗经》，咕噜咕噜地背了一大堆我都没听过的篇章。这人有点文水，而有文水的一般是不随大流的，我觉得有点能理解他了。

此后，他便常常逼我背诵。我有一本《诗经》全译本，他拿去在要求我背诵的篇目前打上记号，并且交代：“要检查的”。我不以为然：还要你划篇目？各种古文选本太多了，你就比人家高明？可他非常自信：“我说的没错，肯定是最值得你读的”。《诗经》之后，就是《楚辞》，直到唐宋诗词，都划了不少。他还说，中国古代一些经典的短文比诗词更值得背诵。遗憾的是，他的要求都被我大大地打了折扣。

他写的文章体裁很杂，古诗今诗、文学评论、散文随笔等等。思维敏捷，多产得常常让我目瞪口呆。而每写一篇，总要先给我看，还非得让我说些什么。常有不到位的时候，他就毫不留情地批评，说我太浅薄，或者是不认真。我老被批得灰溜溜的，榨出皮袍下的“小”来。

那是一段被批评的岁月。

印象中，只有一次得到他的赞赏。一个人在宿舍唱歌，(我的住处在会计室和学生教室旁，不影响别人的)唱着唱着，眼泪流下来了。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原来他已在门外听了好久。默默了一阵，他说：“歌唱得不错”。其实，我最希望听到他说：“文章写得不错”，但他从没当面对我提起。

不久，他调到了省社科院的相关研究所。给我写了一些信，每次都是督促、教导的语气。此后，我又零零碎碎地进修了一段时间，曾经与女友一起拜访过他。见到我，依然是滔滔不绝，谈他的新发现，又问我思考了一些什么，再谆谆告诫一番，害得女友直打呵欠，发誓再不陪我接受"教育"了。

他很清贫，大部分的工资用到买书上了；他有点迂腐，有段时间，我结识了一个男友(后来成了丈夫)，因为聚少离多，总想多粘乎一会儿，可他就是插在中间，与同对中文有兴趣的男友山吹海聊；他不爱开玩笑，但有时也像个孩子。记得他调离后我第一次到他的新家，夫人说：我们家的今天因了你要来，还打扮了一下呢。打量了许久，看不出变化。这时，我发觉他的脚偷偷地往桌下挪去。哈哈，原来是穿了一双新皮鞋，他有点不好意思了。

多年后，我也调到了同一个城市。但一直没有主动跟他联系，只听说他头发白了大半。

扪心自问：我为什么没有给他电话，为什么淡忘了很多不该淡忘的声音？如今的世道，不缺奉承，不缺吹嘘，关系再微妙的，也可能会有“股市又升了”“今天太阳很好”之类的应酬话。真诚友善的批评和告诫，实在太稀罕、太珍贵了，可我却将这些尘封在记忆的深处，一任它消失于无形。

也许，这么多年来，我被其它的声音淹没了：

“你看看这几篇，怎么样处理更好？换个角度是不是更有新意，影响更大些？”领导看似商量、实则要求的声音；

“什么时候到我们这儿来看看，又有了一些新变化了。”市县一线朋友的声音；

“妈妈，我的同学都喜欢吃你烧的红烧肉和煲的汤，给我们再做一次吧？”儿子说；“家里又乱了。”先生说；“隔壁老高的两个女儿天天给他们打电话，你忘了我们啦？老爸老妈想你了。”父母的声音；

“最近商店来了一种裙子，很漂亮，我们星期天一起去看看？”女友和女同事的声音；

“跟你打牌很开心，合作愉快。”牌友的声音……

的确，在这个既奢侈又便捷的时代，曾经的理想和信仰渐渐地被物质化和今日化了，我们沉湎于一大堆的事务之中，种种的欲望和现实的要求抽空并吞噬了我们的生活。渐渐地，我们习惯了浮躁，习惯了享受，习惯了成为一个没有思想的“空心人”。

在喧闹的世界里，我没有耐心去分辨有益的声音，没有能力去发出自己有价值的声音，甚至忘却了曾经让我振聋发聩的声音。其实，是我的心灵世界缺少了一种自我的诫告和警醒，缺少了一种明净而纯粹的理性的声音。

归去来兮，那种沉积在心灵深处的清明宁静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