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回家,车还没进镇就看到路两旁大片大片的马齿菜,被人采摘的参差不齐。一株株红茎贴着地面裸露地曼延,自我天成。雨洗风梳后,偶尔有些新绿露出,到也别致。
一进镇,看到很多人家晾晒马齿菜,各家的门前物什各异,却几乎都有竹席晾晒的马齿菜,满街都是清香。红莛绿叶被太阳晒得越发招摇了。
津沽地的六月溽热。老槐树下,有老人坐在顾家特制的藤椅上,两两相看,说着贴心的话。槐树是月下老人,也是本木的老父老母,在它的下面乘凉,若有儿女轻摇蒲扇,再配以脚下一席一席马齿菜的翠绿,那就是天伦之乐了。
马齿菜实在不是罕物,很小的时候此物最多。家家采来,用沸水煮了,放上玉米面,再佐以海米,蒸成菜团,吃起来很有新鲜感。但是过不了多久就饿了,仿佛吃进肚里的都是谎言。那时侯小孩子不知愁滋味,对于菜团的作用略感模糊,不知是新鲜还是用以充饥。母亲说开始都争先恐后地抢着吃,后来吃腻了,扔的到处是菜团。那些个岁月,我竟是不懂事的。
有一年去农村,吃农家新妇做的菜团,很爱那些稚嫩的绿及淡香,不娇贵不冒失。袅袅热气拂起儿时的记忆。有人问是什么?有人答是野菜。是什么野菜?我给了标准答案——是马齿菜。它终还是原始味道。孩童时野生野长的日子,实在是不忍轻易忘却。
日垂西时,呕吐的厉害,母亲抓一大把马齿菜进厨房,我知道她是加工那些马齿菜去了,渐渐的飘出了馨香。
在母亲身边人都变得慵懒了,躺在床上看书、打电话,枕边的甜言蜜语以短信的方式骚扰。总要等到千呼万唤才蹭进厨房,呀!铺天盖地的马齿菜,马齿菜汤、马齿菜团、凉拌马齿菜,再加之醋蒜搭配的味道,立刻腐蚀了嗅觉。它竟变成罕物了。母亲说很多饭店大量收购马齿菜呢。日子的确是轮回更替的。
马齿菜学名叫马齿苋,中医叫五行草。它茎叶肥硕,可食用,鲜食、干食均可,做菜当粮都行。 在《救本荒草》等古书上,都有以马齿菜做为餐饭让人度过荒年的记载。我们的先人也把它称作“长寿菜”。并有天然抗生素的美称。母亲说马齿菜寿命特别长,割下好些天,无土无根的依旧活着。当年王宝钏住破瓦寒窑,多亏了马齿菜,才成就了一段旧时爱情佳话。农业社会里寿考是智慧是权威,马齿菜因而也有了神奇的力量,据说妇女妊娠期反应厉害,吃马齿菜能缓解或消失。
夏夜潮闷,与母亲在当院促膝说些往昔旧事。母亲坐在躺椅里,一把一把撸那些马齿菜,我问做什么?她说等明儿包饺子给我吃,又说早吃早变一番天地... ...渐渐地母亲偎在躺椅里睡了,怀里还抱着那些马齿菜。
一天的家务,一生的操劳,这一颗做母亲的心呀!拿了毛巾覆在她膝弯旧病处。或许惊动了年轻时的旧梦,她含含糊糊地说:我那会儿你姥姥也给我吃马齿菜饺子,现在轮到你了。——原来时序的沧桑、岁月的更替,不是诗文、不是云雨风情,只是母亲怀里的一把马齿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