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冬天而言,下雪是最真实的身份标志。没有雪的冬天算什么冬天?就像没有回忆的人生,冷然无趣。
今天,意外收到朋友的MAIL。问道:天津下雪了吗?又说去国8年,做梦都想家乡大雪飘飘的日子。在异国,误闯一条街道,看见堆的大小不一的雪人,忽然就有了儿童相见不相识的惊愕和惆怅。这是我儿时打过雪仗后共同堆的那些雪人吗?别梦依稀,何处故园?想家!非常想!... ...
此时外面正下着雪,天地间寂静无声,只有四面八方飘零的雪隐在岁月的深处,无边无际无休无止。窗外,大叶杨树上的那片枯叶还没有掉落,孤零零挂在树枝上,很久了,是苟且偷生还是与生命顽强的抗争?还是惊恐地等待积雪被动地压弯它的叶脉?
倏忽,终于不能承受生命之重,轰然跌落雪地,渐而被落雪淹没,淹没。
那些与雪有关的日子实在不忍轻易忘却。
早年间的雪特别纯粹,不像现在动不动就是雨夹雪。知道下雪一夜起来好几次,扒开窗帘往外看,估计着雪的厚度,想象着堆一个多大的雪人。然后守着太阳慢慢变红变大。晨起,纠集一干人等嬉笑着打雪仗堆雪人。一个上午这些雪人便在一双双虔诚的年轻的手中出落得俏丽秀美。然而,红颜大都薄命——看着雪人在阳光下一天天变瘦、变弱,如梦一样融化成一片空白,人便被缭绕的无比消沉,“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的伤感迫使人凄泪连连。以我当时年少未谙世事且善感脆敏之心,如何经得起这人去心空的哀伤呢?时光亦如捧在手里的雪,从此多少天涯的故事,就这样随雪融化了。
雪下得异常沉闷。一群麻雀在不远处大树冠下的土堆上觅食,有老妪蹒跚着从此经过,惊得那些雀儿们四散分飞。这一切都无端地夸张、煽动了我的伤感——它们,还是当年的那些雀儿吗?
送走了无数个与风雪有关的日夜,而我依然固守在岁月的这头。一个雪天、一杯清茶生生被我握得冰凉。墙上一祯我穿宋人服饰的照片,梅花做了背景。窄袖圆领的衣衫,领口袖口镶滚华丽。而现在的我,一条牛仔裤永远穿得不堪入目。但是我的灵魂、我的悲伤与爱悦一点都没有变,那些永恒的歌哭,比岁月更遥远悠长。在某些时候,一场雪便成为铺在我面前的时光隧道,让我触摸到天涯的边缘,连接起海角的波声:“在我心里始终保留着一个等待的地方,别人永远不知道,我一个人呆在那个地方,可以在那里想,在那里等待... ...”太久了。一切虽还未曾香消玉殒,但是,有些人有些事不行啊!比如梅花,她原该是在寂寞里独自开放、于冬雪里苦笑的花朵。当年陆放翁把梅安置在荒芜的驿外断桥边,正好适合梅的出场和谢幕。在那个断桥下面独自把握手里的时光、心里的碎片,一切的一切都已零落成泥、成尘,随雪融化了。这种凄凉和无奈让人黯然神伤。
一个人的一生总有一些事情难以忘却,总有一些人在心底停驻。旧人、旧事,就那么横亘在我们的生命里,成为不朽。所谓不朽大都不能复活。
雪地里有少男少女正堆了大大小小的雪人,比当年更加俏皮多姿,他们在制造少年的浪漫。这些熟悉的景况告诉我:“哪有不经过少年就沧桑的容颜?新的面孔总会有不一样的笑容”。然后,黯然变释然,聚散两相安。
可是,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雪,会在若干年后的记忆中消融?





